很多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辗转难眠间我常会产生错觉，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空荡荡的房间与粘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一个孤零零的我，黑暗中的家具也成了状态各异的怪影，盯得久了就会恍然，觉得很是陌生，于是抑制不住去胡思乱想，臆测床底下是不是有个人也如我一般正躺着动也不动，将温热的呼吸轻轻喷在床板上，躲在床底下咧开了大嘴无声狞笑。然后等到万籁无声之时，窗外会不会有人扒在窗沿，以阴冷的目光朝里边窥望，而身处房间其内的我却茫然无觉。再或者，午夜梦回惊醒之际，骤然响起的窸窸窣窣声，时有时无，似乎声源就在门后，又好象在衣柜里，又好象离得很远，也不知在那死一般沉寂的黑暗角落里，到底隐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但这种天马行空的思维多数时候不过是在孤独到极致才会产生，有几分人天性中对黑暗以及未知事物的恐惧。若是热血冲头爬下床扯亮灯，将床底掀开，走到窗前，再翻开衣橱看看门后，眼见一切与平常无异，心头自然而然的安定下来，嘲笑不过是自己吓唬自己，熟悉无比的自个儿家里又哪会有什么东西呢？

可若真个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比如人，或者根本不是人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熟悉万分的环境中，出现在每日重复无数次拉开又关上的门后，甚至出现在眼前……这种惊惶与可怖，已经无法用头皮发麻或者是全身冰凉等言语来形容，完全是一道炸雷当头劈下，麻痹感瞬间蔓延到我身体每个细胞中。

现在看着门后钻出来的东西，我完全懵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只知道努力将眼睛张到极限，呆呆瞪着咫尺间这个长脸人。原来真正恐惧到极点时，情绪会陷入一种茫然状态，完全不会有太强烈的波动，或者时间已经卡死在心神大震的这一刻。

这人尖细的下巴几乎垂至胸口，就像是多出块细肉来，灰败白发间两只耳朵奇长，一双死鱼般浑浊的眼睛恶狠狠望来，苍老到怪异地步的狭长脸庞如同抹过粉般，白得让人不敢直视，借着不甚明亮的灯光，我还能看到它穿了一身绿油油的古老寿衣。

这哪里是人啊，这分明是，分明是个……等等……我的妈呀……披头散发下那张褶褶皱皱的老脸，还有昏黄浑浊的眼，是我这辈子都无法遗忘的梦魇啊！

眼前这张脸开始与那模糊的记忆开始重合，我如遭雷击下身体僵硬了数秒，回过神来转身就逃。这张脸……这张脸明明是我那死去已久的奶奶啊！

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瞬时被冲开，那些噩梦般的过去一点点忆起，在转身刹那，我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段幼小无助的岁月，整个世界也跟着坠入一片虚无黑暗里。那时懵懂无知的我躺入奶奶提前预备的寿材中，不久后奶奶骤然亡故葬礼上望着我微笑的遗像，与堂哥偷肉馍出现在锅里的乌手印……还有……还有“土凹子”中香烛与冥纸漫天飞舞下两张白如金纸的脸……

奶奶她又来了！她还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

我很想大吼大叫，甚至对着她大声咆哮，但理智告诉我现在完全不是表现勇气的时候。跑了几步我惊恐地发现，原本该是大门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见了，四周场景也大变了模样，完全不是我家里应有的摆设。所有家居包括墙壁地板，看起来无比陌生，我正站在客厅中央，后方是紧闭的大门，我用力去拨，根本纹丝不动。

不待我有下一步动作，后方风声响起，两只手搭到我肩膀上，又有个脑袋凑到我脖子上，尖锐的指甲抚了上来。我头皮一紧，只觉被搭上的地方瞬间爬满鸡皮疙瘩，接着颈上一疼，好象是被指甲戳进皮肤，有血流了出来，而那双爪子触电般缩了回去，与此同时耳边发出一声凄厉之极的惨叫。

我捂住脖子朝后奋力踢去，却踢了个空，身子一歪倚靠着门坐倒地上，回头望去却看不到奶奶踪影，但那双如同野兽爪子的干枯老手与脖子上疼痛提醒着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幻觉。我望着周围环境，辨认数秒，突然认出来这明明是三婶家，哪怕许多年未曾来过此处，可内部大半部分未粉刷的墙壁，半是水泥半是红砖，这般不伦不类的装修村里绝不会有第二户。

明明……明明我是回自己家的呀，哪怕摸黑，可也不至搞错方向，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怎么会！我胆颤心惊地打量屋内，真是三婶家没错，我拼了命地去拨动大门，可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进行阻碍，让这门如同焊死般任凭我使劲力气也无法打开。

“蓝伢……”

一道幽幽的，携带着令人胆寒的凄厉之意，声音细细碎碎，渐渐变得连续，这声音忽高忽低，像是树叶打在瓦砾上，又如同微风吹过灌木丛中，悉悉索索的，听得我心口阵阵绞痛，接着愈加剧烈，我疼得浑身冷汗直冒。勉力伸出双手捂住耳朵，却依然无法抵挡住那鬼魅般的叫喊，凄厉的叫喊仿若来自幽冥地狱，能穿透一切阻碍直达人的灵魂最深处。在这叫魂声中，我感到越来越多的血从脖子伤口处流了下来，朝着锁骨下方流去……

“蓝伢……蓝伢……蓝伢……”

……

那叫喊声越来越凄厉，就像是无数个老巫婆在同时恶毒的大笑，逐渐占据我整个心神，其它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耳中只有这么一片浩荡的叫喊。我的头脑逐渐变得不清醒，身体也像是背负了千斤巨石般沉重，脖颈处的血也越流越多，随着我身体抽搐溅撒到地上，在恍惚间，我惊讶地发现，本该是殷红的鲜血中，竟然搀杂着几丝金芒。

随着血液不断离体，阵阵虚弱感上涌，眼前也金星直冒。天旋地转间，我强撑着没有晕厥过去，在死亡的威胁已经越来越近时，不知缘何，我心头一松变得坦然起来，甚至还生出几许快意与轻松。

要死了吗？嘿嘿，也许早就该死了吧！这么多年，也算是我从老天爷手里白挣来的。柱子，姥爷，那些辞世的亲人们，我马上就下来陪你们……

突然间，我发现如果连死亡都不再是件令人恐惧的事，甚至心头隐隐还有些期盼时，那么似乎已经没有什么事物再值得我去害怕，没有。

失去意识前，我用尽全身力气仰起头，看到遍寻不见的“奶奶”正趴在天花板上，倒吊着扭过脖子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朝下俯瞰，那嘴唇一张一翕间露出条白色舌头，本该是脚的地方却垂下一条大白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