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后,父母出奇地并没有打骂我,甚至连指责都没有,当然也许已经对我这个儿子失望透顶了吧。平日他们两人都变得缄默起来,相互之间一整日都难得说上几句话,哪怕偶尔声音响起也是完全背着我。姐姐得了消息从外地匆匆赶回,陪母亲抹着眼泪痛哭了几天,又安慰了我些话,随后踏上外出的路程,等父亲也出门做工后,家里再次恢复了冷冷清清。
我退学的消息在村里引发喧然大波,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毕竟村里已经很久都没有发生过让人精神一振的新鲜事了,而太单一的生活往往也需要他人的不幸与痛苦来进行调剂。其中尤以村里那个碎嘴寡妇云婶为甚,到处宣扬小道消息,说我在学校耍流氓,打架斗殴,混黑社会,几乎是无恶不作,丧尽天良。让我没有意外的是,三婶也成了背地里议论的一员,腆着张胖脸逢人就说,哎呀我侄儿余蓝以前还是很优秀的呀,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备受瞩目的啊,但人怎么会一直优秀下去呢,不读书种种田也是饿不死的嘛……
这些信息都是通过黑皮嘴里陆续得知,我并没有出门,也不敢去看待种种有色眼光,整日将自己锁在房中蒙头大睡,每天饿得饥肠辘辘时才会起来随便找点吃的,过着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生活。直到有天家里座机响起,被吴姐打来的电话惊醒,我敷衍了几句一照镜子才发现自己精神状态相当糟糕,形容枯槁看上去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从外到里都透露着腐朽气息。
看着镜子里那个苍老得像是足有二十多岁的脸孔,我突然意识到已经堕落够了,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和借口,只要想继续活着,人就不能无限颓废下去。于是开始走出门,淡然去承受那些或是惋惜,又或者是讥讽的目光,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期间母亲去过H市,回来后一脸伤感的告诉我,在十月份山村那边足足下了有半个多月的倾盆暴雨,引发山洪爆发,泥石流将秋师傅房屋与周围田地给冲得面目全非,但洪水只蔓延到山脚并未伤及村民。等洪水退去,大量山泥已将那座三层洋楼夷为平地,秋师傅杳然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况下,村民们寻了许多日子只得放弃,在坟山上选了块好位置立了个空冢……
母亲告诉我这些时,不住感叹秋师傅真是个好人,揣测其怕是天机泄露过多,遭了孤苦一生横祸突至的天谴,似乎这种匪夷所思的情况就该与天地之威联系到一块,免不了庆幸我并未继承秋师傅衣钵。但一方面秋师傅也算我们家恩人,于是母亲私底下为他供奉起长生牌位,每日求神拜佛念念有词。
有关秋师傅一切,我深埋于心对谁都没有说起,背着家里偷偷去过山里几次,那片地方,只剩下满目的疮痍与狼籍,通往破庙的路也在脑海里模糊不清。我在几座坟山之上徜徉数日,期盼能见到那个佝偻身影,但一切风平浪静,连只鬼都没有,那种白老鼠更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日子就像钟表上的顺时针,朝着一个方向分毫不停地走着。不久黑皮托朋友帮我在W市找了一份工作,薪水不高,但工作内容还算轻松,除了短时间的忙碌外其它都是闲聊度过。公司地处偏僻郊区,远离闹市的繁华,惹得员工颇为不满,对我来说倒也无足轻重,相反觉得这样还能让身心变得安宁。如此过了两个多月,花着自己双手所赚来的钱,那种塌实感难以言喻。但令我没想到的是,由于工作变动,我与一些老员工被调到H市分公司,这个既熟悉又陌生,承载我无数美好与伤痛记忆的地方。
到了H市这边,为方便联系母亲给我买了手机,嘱咐我要好生工作,万万不可被人看低看扁。我也尽可能去做到她所希望的样子,努力不再让村里人看笑话。
自退学以来,与同桌女孩仅靠书信联系,时间一久因为她学业繁忙以及诸多不便关系渐渐稀疏了些,这些也在我意料当中。吴姐倒是经常打电话给我,数次说放假抽时间过来看望,我总推说没时间拒绝她的好意。虽然这一切怪不得吴姐,说到底她不过也是个无辜的可怜女子,但我就是不敢见她,只想静上一段时间。
日子一久,我发现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无形中所背负的枷锁始终无法摆脱,或许人生不过是从一个怪圈跳入另一个怪圈,区别不过是无从选择和自由抉择,永远无法真的轻安自在。相较起来,我更乐意后者,哪怕少了些轻松,多了些生活中不得不去面对的复杂。但有时候想想,听同事吹吹牛聊聊天,闲来无事时逛逛街,似乎也不错。
很快就到了寒冬季节,冰冷的气候总是让人难以承受,除了上班很少有人愿意出门,恨不得来场冬眠彻底沉睡才好。这天晚上,我与几个同事聚在宿舍,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各自缩在被窝之中只露出个脑袋来。
明日是周末,如此下大家也没什么睡意,隔着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将并不牢固的玻璃刮得颤动,偶尔有年长的说个荤话,再不就是抽着烟相互之间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
百般聊赖下,到了午夜时分,也不知是谁先提议讲起鬼故事,于是大家都来了兴致,你一言我一语地显得很是热闹,我默默地听着,并不插话。
首先开始讲人的姓李,外省人,口音中带着浓郁的方言,说他们那边奇闻轶事特别多。故事主人翁是他嫂子,说是她嫂子有一小孩,四岁时虎头虎脑长得十分可爱,在邻居家有一妇人怀孕,与他嫂子长期走动关系十分之好。他嫂子家小孩就经常背着家里大人溜过去看,十分好奇为何孕妇会大肚子,不时也会伸手摸摸,孕妇也十分喜欢那小孩,经常抱他。但那小孩的奶奶数次阻拦,说是如此下犯了流传下来的忌讳,怕是有不好的后果。也不知是不是一语成谶,他嫂子家小孩有天突然变得病怏怏的,不久后无缘无故夭折了,老一辈子人都说是孕妇肚里的胎儿将他嫂子家小孩灵魂给吸走了,等那孕妇顺产后,生下来的小孩竟然与他嫂子小孩看上去长得差不多,从此两家成了仇人……
故事讲完,大家都啧啧称奇,回想起各自家乡的民俗,七嘴八舌开始议论起来,话题都围绕着这个故事展开。有的说孕妇不能接触五岁以下的小孩,不然犯小人,小孩容易拉肚子并且闹腾,还会让自身奶水不足。有的说孕妇也不能去参加老人葬礼,不然会引发不好后果。还有的说,孕妇肚里有胎神,不仅不能抱小孩,也不能摸小孩子的头,而且在房间里动剪刀和针线,否则孕妇容易流产。还有的说,能通过三岁小孩辨认孕妇肚子中宝宝性别……总而言之,种种忌讳都能引发一大堆规矩,倒让我又长了些见识,似乎人就得在这种迷信说法中,战战兢兢地活着,才是最为妥当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