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反应不过来,怔怔地盯着吴姐手中那团火光,根本不明白这种发生代表着何等意义。在火焰不断吞噬跳跃间,那本书眨眼就被烧成一团黑影,而后化成飞灰片片碎落,等我惊醒冲过去抢时,只抓到几点余烬,在指间残存片刻,如同黑蝴蝶般翩然坠落至地,慢慢与泥尘化为一体,无分彼此。
那火却蓦地凭空消失,触及手中竟感觉不到分毫温度,似根本未曾燃起过。吴姐静眉眼低垂,静立于崖边,上半部分乌黑下半部分灰白的长发无风自动,亮丽的眸中带着说不出的清冷之色,以一种无法形容的目光淡淡看来,让我有些不敢直视。
清晨的湿气在弥漫,显得分外迷离,而与往日不同的是吴姐平缓的脸上呈现出庄重、肃穆的神情,竟让我产生一种十分荒谬的错觉,在微风吹拂衣袂飘扬间,只觉眼前这一切飘渺朦胧如梦似幻,这女子也像随时都可能乘风而去,再不复返。
“这本不是你应该学的东西,留着,对你有害无益。”吴姐轻叹口气,没有过多的解释什么,只是这种神态让我感觉无比陌生,一时竟生不出接话的念头,心头隐隐想到了更多。
唯一令我觉得惊奇的是,哪怕现下吴姐亲手毁掉秋师傅留给我最后的东西,大脑里不过也只是一片空白,并未有半点多余的念头。原本我以为自己会愤怒到极点,会大吼大叫或是呵斥于她,但这些都没有,甚至感觉连脸上都没有露出半点变化来,出了奇地心如止水,没有任何的情绪。
沉默很久,我们都没再开口,似都不忍打破此地的静谧,但或许也有其它什么缘故搀杂在里面。我定定端详了吴姐片刻,也不愿再朝深处想去,只觉心里空得厉害连眼睛都不想睁开,仿佛整个人已经与这望不到尽头的连绵群山融入到一起,再也兴不起半分波澜来。
也不知站了多久,新的一天开始到来,晨曦的天光并不算明亮,但能清楚看到山间的茫茫雾气在蒸腾扩散下,随着日光攒动逐渐变得淡薄,像是一直在被稀释的清水,慢慢走向湮于无形的过程。等到朝阳初升,万道霞光从天上流泻下来,山中又是另一番美丽光景,我却没有观赏的兴致,茫然呆立在原地,回想起这两日经历,心间溢满失落与苦涩。
就在我感觉很可能会站成一座亘古不动的雕像时,吴姐伸手拉了拉我,接着带头朝山下走去。我仰头望去,只见天空中不知何时乌云盖顶,阴霾密布,风云变色间还夹杂着轰隆的闷雷声,紧接着山风乍起,远方树林摇曳不止,眼看即将到来一场狂风骤雨。
不多时,道道电光开始在阴沉沉的天幕上闪耀,不时划破苍穹上的灰暗,似要给天上开上几道口子。旋即,天空中银蛇乱舞,闪华阵阵,来回游走在云层之中又转瞬即逝,犹如银鞭般狠狠抽打在九天之上。云层中轰鸣声愈来愈甚,愈来愈响,逐渐变得浩荡无极,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终于,在一声几乎要将人给震得双耳失聪的巨雷中,瓢泼大雨从九宵之外骤至而来,眨眼间打湿了我和吴姐的衣衫,水浪灌染皮肤,侵入心脾,彻骨的冰寒。
冰冷的雨水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人有了几分清醒,转身走向废墟,其间那座神像已经碎裂得不成样子,颜色斑驳的表层在雨水冲刷中不断剥落,而后化为齑粉,被汇聚成小河的水流冲过青苔,与肮脏的泥水以及绿色污秽混在一起,朝着山崖下方流去。
我叹了口气,用力抹去粘在脑门子上的头发,将兜里已然被雨水泡湿的手机取出,呆呆凝望半晌,轻轻将其放入废墟中,再次深深望上几眼,转身离开。吴姐在不远处默默看着我,也没有开口。
此时心头竟然分外平静,哪怕这风雨再大也不再泛起涟漪。事已至此,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似乎已经没有去刨根问底的必要,只是短短时日,种种打击不啻于晴天霹雳,我已无暇也无精力再去深究什么了,在神像碎裂间,我的心里也有什么东西跟着坍塌了,再也不可能复原。也许那是信仰,也许是坚持,也许是信任,又或许是其它什么……
只是,不重要了,真的都不重要了。让一切的回忆去信奉都埋葬于此吧。
行走在狂风暴雨间,心头生出个十分滑稽的念头,若有可能,我真愿化作这雨水的一员,生于九天,涸于大地,干干净净穿梭往来于人世中,在消失前绝不去沾染尘间污浊。哪怕这过程极其短暂,不也比做个人简单好多。
天幕很快黑了下去,闪电依然放肆地狂舞,偶尔闪耀的光芒将前方等待的吴姐映衬得若隐若现。滚滚雷声不断炸响,似天公咆哮着要将世间一切尽皆撕个粉碎。
我快步追了上去与吴姐并行在一起,双双朝山下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在这倾盆大雨中被浸泡成落汤鸡还成了一种莫大的享受。吴姐不时抬起头凝望天空,又回望山上方向,紧蹙着眉摇了摇头,雨幕中有些模糊不清的脸上浮现一丝哀伤来。
“这片山脉处于极阴之地,曾经死过很多很多的人。”在夹杂着闷雷的哗啦水声中,吴姐自顾自说了起来,语调平缓而又空灵,带着一种异样的穿透力,听起来根本未受到此地其它声音侵扰,与往日有很大的分别,“好象是战争,十分惨烈的,有数之不清的人曝尸荒野,化为白骨。后来很久一段年头里,罕有人至,天地间的秽气与死者的怨念结合在一起,化成一只只野鬼……”
“还有一些……形成了……山魅……能模拟人声……鼓惑人心……在这群山之中……最厉害的……就是那群老鼠……也是如此形成……它们吞噬新死之人的灵魂壮大自己……鸠占鹊巢居于坟墓……堂而皇之的享受人们香火敬奉……极大减少了吸收日月精华修炼的时间……修炼有成者也能披上人皮行走于世……这片地域的香火与信仰……都集中在老鼠们以及那个人的房子底下……还有那间庙宇中……彼此共享……现在……这香火已经断了……”
我默默地看着吴姐,雨水将她的衣裳尽数打湿,曼妙的身段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一绺绺长发沾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在这种时候散发着异样的美态,可我却生不起半分旖旎的念头,茫茫然盯着她不断张翕的红唇,听着听着不由慢下脚步落在后头,看着她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变得朦胧。
吴姐回头时,我正落在十几米后的地方踯躅不前,于是她又转身回来,与我一道站定在风雨中。
“别再说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也不知是不是雨淋久了寒意侵体,我整个人已经彻底麻木,脑袋也昏昏沉沉得厉害,根本听不进去半点,心里萌生出些许抵触,十分粗鲁地打断了她,一头扎进前方雨幕。吴姐叹了口气,没有再说出什么来。
在瓢泼大雨中慢悠悠地行走,着实苦不堪言,而四野空空连个躲雨的山洞也无,不少山势倾斜的地方大块泥土都被冲得坍塌,四下滚落。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越下越大,愈下愈猛,逐渐演变成止不住的势头,仿佛要将人间所有的罪孽与肮脏都冲刷怠尽。
而在远方,突然出现一幕奇景,道道霹雳从苍穹之下骤至,狠狠抽打在大地之上,隔得最近的就在我们前方二十米处,那粗壮耀眼的电光清晰可辨。这些闪电沿着山间不断抽空,或近或远,每一道都从高天上迅速划下,如有牵引般轰击着大地。
“那种老鼠……要死光了……”吴姐轻声呢喃着,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脸上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行走间她仿佛洞悉了这片区域所有的路线,我根本无从辨认这是哪里,每座山给我的感觉几乎都是一样,完全是紧跟在吴姐后面亦步亦趋。
也许走了几个小时那么久吧,我们的鞋上都黏附上厚厚的黄泥,到后来变得举步维艰。等我们翻越一座高山,远方的景物有了几分熟悉之感,下到进山的路上后,空气间开始弥漫起阵阵焦臭味,路间还有不少黑糊糊像是什么动物的尸体,我用脚碾碎开来,发现正是那种鬼老鼠。
沿着山间羊肠小道朝前走着,那种鬼老鼠的尸体四下横陈,密密麻麻根本不知凡几,光是肉眼所见这数量便是极其惊人,让我不由心下骇然。还有更多的则是被水流冲得碎裂得不成样子,黄色的泥水逐渐变成了黑水,一直蔓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模糊不清,我只记得额头不知何时滚烫得厉害,身体也开始发冷,完全是吴姐拉着我被动地朝前行走。甚至,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大山,怎么到的县城,又怎么回的H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