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死一般的沉寂下来,心也跟着不安地疯狂跳动,秋师傅嘴唇嗫嚅半晌,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只是艰难地、行动极其迟缓地从地上坐了起来,伸出剧烈颤抖的手将插在胸口处的匕首拔出,轻轻扔到一旁,而伤口的位置竟是一点血都没有流出来。
看着他这副可怜模样,我有些不忍,想伸手扶上他一把,随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跪在原地死死盯着秋师傅的眼睛,以期能从他的表情中判断其话语是否真实,可那张漠然的面容上向来都是一成不变,根本窥得不出什么来。
事到如今,此刻我也分不清到底自己是什么复杂心理,更不明白如何面对这种现状。只是一想起这中间种种曲折,以及所隐含的秘辛,心里就止不住发寒起来。哪怕那未曾谋面的姥姥与宠溺我的姥爷离世已久,不可能再活过来,可若是连灵魂也不复存在,被鬼老鼠给吞噬,那简直是九泉之下难以安息啊。
以前无数次,我也曾想过,秋师傅是否一直戴有副厚厚的假面,掩盖了他人生中所有的喜怒哀乐,不然,明明是有血有肉的人,如何能长久将同一张面孔呈现给世人?
“咳咳,我怎么,怎么会去害你姥爷呢……”许久之后,秋师傅打破了寂静,用手背抹去嘴角液体,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低沉的语调就像是在轻轻呜咽一般,只有近在咫尺的我才能听清,“你姥爷,他是,唯一肯与我真心相交的人,其他……其他人,不是敬我,便是怕我,都不肯说个真心实意话,若是无事求我都不愿打这门口经过,像是上个门都会得传染病似的,怪没意思的紧……你姥爷姥姥是我亲手送走的,也是我选位置埋葬的,放心吧,他们都能有个好人家……”
“至于肉女……肉女么……”秋师傅叹息一声,神色说不出的悲苦,“她是个苦命的人儿,原本应该也能有个好人家的,只是……只是肉女就是炉活生生的丹药,阴气之浓郁比起当初的你也不遑多让,对鬼魅能有大补……我……总之……我对不起她……”
我摆手打断他,声音含着股令我都感觉惊奇的冷酷,继续问道:“秋师傅,那时候你可是告诉我,有些人活着就是有所使命的,当这些使命完成就可以超脱,去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里。那么肉女的使命,到底是上天赋予的,还是你赋予的?”
这些话几乎是咬着牙齿说出来,我也不知自己是在愤恨什么,也许是因为欺骗,或许是气愤这种行径。秋师傅下巴上的胡须剧烈抖动起来,越来越多的液体从他逐渐歪斜的嘴角流出,接着他偏过头去,黯淡的老眼盯着周围明亮的烛火,慢慢道:“不是我。”
“我明白了!”我长长吐出口浊气站了起来,只觉得头痛得几乎要炸开,快步走到吴姐身边,牵起她的手,“姐,咱们走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鬼地方!”
吴姐为难地看着我,又扭头去看动也不动的秋师傅,轻声问道:“弟,我们……我们就这么走了?”
“对,我一刻都不想多呆!”
我朝四周望了望,发现我们竟是处在星空之下,而脚下的大地也变得坚实无比,并且坑坑洼洼,仔细瞅了几眼,发现那地上的纹路分明与秋师傅房内那张怪床表面一般无二,也不知到底是床变大了,还是我们都缩小了。
吴姐还待说点什么,这时一阵阴风吹来,满世界的蜡烛骤然熄灭,整片天地像是水波般荡漾起来。紧接着,在黑暗中,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浮现在周围各个角落,就像是一只只隐匿已久又悄然出现的恶鬼,看上去是那么的邪恶与不怀好意。
又回到了秋师傅的房间中,周围场景与先前并没有太大变化,除了那密密麻麻,望之令人头皮发炸的鼠群。
吴姐身体颤栗起来,被抓住的手骤然紧缩,指甲都掐入了我的手心里。我望着周围,心头无比坦然,没有一丝的害怕情绪,那群鬼老鼠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将我们给紧紧包围。
静默片刻,我转头望向黑暗中的秋师傅,很想讽刺他几句,终于要对我们下手了吗?连老鼠都派出来助阵了,只怪曾经的自己太过愚蠢,竟然想不出鬼老鼠与秋师傅之间的明显联系。
秋师傅嘴里念叨起一种类似咒语的东西来,然后一阵阵“叽叽”声响了起来,如同一大群人在议论着什么,片刻后所有的鬼老鼠潮水般退了个干净,房内一时又恢复了平静,旁吴姐悄悄松了口气。
“生在凡世之间,又岂能超脱天地之外……她也不过如此……唉……我始终还是看不开看不淡啊……应有此报!”秋师傅沉默了一小会,突然道,“蓝伢,你过来一下。”
我还有些犹豫,吴姐却推了我一把,只得走到秋师傅旁边。
“你想不想救她?”秋师傅低声道。
“我还能相信你吗?”他这些话如今讲来,根本让我心头兴不起半点波澜,有的,只是抵触。
秋师傅在黑暗中叹了口气,道:“刚才……她也受到了重创……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本来……她的灵魂就不完整……有一些……留在了你的身体里……平衡了你的阴阳属相……所以……你现在越来越像正常人了……这也是我刚才才发现……应该是那次你讲的鬼村时候发生的事……一直以来我也奇怪你病好这么快……想必也是这个缘故……所以上次那群老鼠才害不了你……刚才也没能抹掉你的一些关于她的记忆……现在我只想问你……蓝伢……你想救的……是哪个她?”
“什么意思?”秋师傅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我不由靠近了些,听到这话下意识看了下站在几米外的吴姐,她也心有所感回了下头。
秋师傅咳嗽几声,伴随着一种类似雨水滴落到地面的声音,继续道:“算了,不要再问了,你会有明白的一天,只是无论日后你做出什么决定,都不要去后悔,哪怕是错的。现在,你带上她,赶紧走,出门之后,会有指引,你去到我的道场里,就是我为你治病的地方,她才能活下去。”
我看着黑暗中佝偻着腰站起的秋师傅,又望向立于门口的吴姐,不知道是不是该选择相信他。这时候,秋师傅弯着腰,费力地在房里摸索着,接着将两样东西递到我手中,又用力推了我一把,“赶紧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也撑不了多久,难道你想亲眼看到她死在你面前吗?”
这话如醍醐灌顶,瞬间让我惊出一身冷汗,顾不得去看匆匆将东西塞进兜里,连忙奔到门口拉起吴姐就走。在一脚踏出房门口,我忍不住回头问道:“那你呢?你也这样了,为什么不一起去?”
“没有用了,我快死了,你走吧。”秋师傅语调变得分外空灵起来,“我还得做些事情,不然,留着那群祸害,始终愧对这一方香火。再说……再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死时候的样子。”
听到这话一瞬间,我的眼泪突然淌了出来,秋师傅又催促几声,我咬咬牙,拉着吴姐就奔了出去,在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那种怪异的咒文声,以及鬼老鼠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