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嗡”地轰鸣一下,耳旁彻底安静下来,接着眼前整片世界在瞬间完成了从黯淡无光到漆黑极致的整个过程,继而开始飞快地旋转、远离,直至彻底分隔成两端,将我孤零零弃在原地,再也无法得见半点光明。
立时胸腔几乎就要炸开,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差点没昏倒在地,使劲凑起已经全然僵硬的脑袋靠近窗户,又抬起手死命揉了揉双眼,接着再用力睁开——剧烈的疼痛从眼眶处涌来,亲眼所见的房内景象,仍然没有半点改变,提醒着我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是无比真实。
在这一刻情绪是惊恐或者愤怒还是难以置信似乎都与我无关,仿佛突然间已经成了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像傻子一样立在窗外,努力将眼睛瞪到有生以来的极限,看着秋师傅那张低垂的脸庞在幽幽烛火中不断跳跃。
此刻我是多么希望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啊,或者生就一双瞎眼,那么也许,这一切就不是真的了?
房内的秋师傅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动作为之一滞,接着缓缓抬起头来,我只看到一张白得有些异样的苍老脸庞,正随着烛火的摇曳而变幻莫测,带着说不出的阴森之意,又有几分莫名的仓皇失措,就像是正在偷东西被抓个现形的蟊贼。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能看得到窗外一切,但房内秋师傅眼睛逐渐睁大,直勾勾盯着我身前窗户方向,嘴巴动了几下也不知有没有说出什么来,显然已经意识到事情败露。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屋里屋外一片令人窒息的静,秋师傅半躬着身子面色难看得里厉害,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就好象一座永恒的石刻雕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短很短,又也许是一辈子那么长,秋师傅身体动了动,脸开始朝后面缩去,很快就隐没到烛光后头的阴暗之处,只能通过不甚明亮的光线,辨认出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来。
房内,吴姐侧着身子躺在石床上,长而散乱的黑发将她的面颊全然覆盖,一直动静全无也不知是生是死。我回过神来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眼前金星直冒强自支撑着随时都可能倒地的身体,疯狂冲进屋里,使出毕生力气,撞开了紧锁的房门。
在轰隆巨响中不由自主扑倒在地,身体上几处生疼,又迅速爬了起来奔到吴姐旁,望着房间角落里那个半蹲成一团的苍老身影,恐惧一点点蔓延到身体各处,迅速侵占整个心扉。
“为?什?么?”
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所发出的干涩声音如同迟暮老者,牙齿发颤都在不断磕着,但这一切又怎及得上眼前这个熟悉无比的人现下所作所为给我带来万之一二的震撼!
光线晦暗得厉害,起初还有几支黑色的蜡烛燃烧,在我闯入后也彻底熄灭,陷入绝对的宁静与黑暗之中。耳边,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再难有其它声音。眼前,不知何时浮现一片薄薄的白色雾气在升腾涌动,细看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倒是墙角那团黑乎乎的影子,一直动也不动。
“为什么?”
我咬着牙齿,一遍又一遍地开始质问他,质问秋师傅,质问这个许多年来一直无比信任,从不敢去有半分怀疑或者忤逆的干姥爷,所有的血仿佛都涌上心头升至脑海,在每一根血管内回荡,我感觉脸颊之上所有青筋都在疯狂跳动,也许下一刻就会爆炸开来,连同上我整个人。
哪怕他矢口否认,哪怕他告诉我这么做是为了给吴姐治病,只要吴姐还活着,我还是愿意选择相信他的啊!
秋师傅蹲在墙角,一言不发,对我所有的指责质问乃至漫骂都不作任何表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咳嗽几声,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听起来却是空洞到了极点。
“蓝伢,其实你真不应该下来的。”秋师傅在黑暗中叹了口气,脑袋动了动好象是仰起了头,“如果你不下来的话,至少在你看来,有些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她……已经为你做过很多事情了,就在先前,她就有所察觉,决定独自面前这一切,还偷偷在你手心里刻下咒文。但其实,这丫头是多此一举了,我根本未有害过你的念头。”
“是啊,秋师傅,你怎么会有害我的念头呢?是吧?”听到这句话我突然觉得那么好笑,也不知道说这话的人是个什么表情,只是感觉好象是听到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压抑不住的笑声从嘴里吐了出来,骂道,“是啊,不害我,害我姐!我不下来,就看不到你做这种丑事,看不到这副丑恶嘴脸。从以前到现在费尽了心机,一直让我把我姐骗过来,原来你也是打她的主意,哈哈,哈哈哈,高人,还是高人,我呸!”
秋师傅沉默下来,既没有激烈地反驳也没有愤怒得大发雷霆,只是在黑暗中换了个姿势,也看不清他的样子。不过这样也好,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现在只会让我想吐。
过了一小会,眼眼出现一点微弱的火光,这道火光在半空中不断盘旋飞舞,片刻后眼前变得亮若白昼,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无数支蜡烛,一直从遥远的视野蔓延到我和秋师傅之间,一圈圈地将整个大地占满。
我冷冷旁观着凭空出现的一切,放眼望去我们正处在烛火的中心,四周的环境已经大变样,不是在房内而是处在一个无法形容的场所之中,真要描述的话,头上便是苍穹脚下很远的地方才是大地,就好象处在星空之中。秋师傅身体飘荡起来,双脚离开了地面,脸上恢复了往昔的漠然,狭小的五官看上去多了一股说不出的狰狞之意。
我意识到已经无处可逃,也生不出逃跑的想发法了,心头除了极致的无力就是深邃的绝望,整个人就像被什么彻底抽空,连五脏六腑都不曾留下,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臭皮囊,委顿在地茫然无措地搂抱着吴姐。
狗屁的挽救吴姐收她为徒,什么得道成仙,全是骗人的,全是阴谋,一切不过是为了将吴姐骗来,因为秋师傅他根本出不去!
哈哈哈哈哈……真是是莫大的讽刺啊!我竟然会这么傻,如此天真的去相信有人会无私地,毫无目的的帮助世人,而不求得任何回报。很多事情如闪电般在脑中激荡而过,刹那间我突然明悟了许多事,而我竟然还硬生生将吴姐给带到秋师傅面前,置于天大的险境中。
“为什么?”我依然不明白,或者根本不想明白,我只知道,那憧憬已久的心愿啊,总算化作梦幻泡影了么?这难道,就是最终的结局?
“很多事情,是从来没有为什么的。”秋师傅“飘”了过来,摸着我的头淡淡道。
在他将手伸到我脑门上时,心底生出股极端的厌恶情绪,对这个往日算得上宠溺的动作无比抵触起来。
我没有动,抱着陷入昏迷之中的吴姐,深深凝视着她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孔,还有紧蹙成一团的眉宇,长发的部分末端已经变成一种灰败的白,蔓延到发间,有了不少枯槁之意,而吴姐的面容也呈现一种前所未有的憔悴。
“蓝伢,退下吧,一切即将结束,明天你就会有全新的人生,和你现在完全不一样的人生!”秋师傅背负双手,轻描淡写地道,那气定神闲的态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四野尽是望不到头的烛火,将环境映衬得极是通透,我望了片刻,发现根本无路可逃。只能抱紧吴姐,右手悄悄摸索进兜里,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折叠刀上传来阵阵凉意,让我指头微微打了个哆嗦。
“不要害我姐,成吗?”我做着最后一次乞求,期盼他能回心转意。
秋师傅摇了摇头,态度异常强硬起来,“不可能的!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少年,才等来这么个机会?蓝伢,你就忍心,我一直被困在这个地方,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他“哧拉”一下拉开衣裳,露出里面的胸膛来,那团暗红色的肉竟是萎缩干瘪的状态,朝里收缩得厉害,根本看不出半点生气。
原来他早就不是人,稍稍有些惊讶,随即我又释然。
“蓝伢!”秋师傅望着我,突然流下泪来,“干姥爷求你了,就当没看到吧,好好睡上一觉。过了今天,只要过了今天,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而且……”他脸上呈现一种极度火热的表情,“只要吸收了这个女孩子的魂力,我的寿命就能延长上很久很久,你也能享福,甚至包括你的家人都可以长命不死,代价只是她的血,她的肉,她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