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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伊始,诸多缘故下我并未立即动身去往秋师傅那边。对母亲借口是需要温习段时间,呆在山里并不是那么适应。其实深层原因,是由于秋师傅年事已高,实在不忍看到每次从怪床苏醒后他坐于一旁面露疲态。更何况现在我的身体逐渐趋于正常,不再遭遇任何怪诞之事。

从小到大,已经让家里人操碎了心,亲人里真正不掺任何杂质待我好的,除了父母姐姐和大姨之外如今也只剩下这么个干姥爷。很多时候想想,除了这些至亲,又有谁肯愿为自己无怨无悔地付出呢,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们如此呢?秋师傅早已将我当成他的孙儿,我也将他当成亲姥爷,希望他能有个安详晚年,而绝非为我劳神费力中度过。

每天呆在家里看看书,天气不那么闷热会出去走走,倒也惬意。忙得不可开交时则挽起袖子帮着干活,开始时候母亲还会极力推辞,见我坚持后只得作罢,目光中却有了欣慰之意,逢人便夸我,弄得我好不羞愧,原来母亲的快乐如此简单,只是希望我能懂事听话便足矣。日子一久,对着镜子发现自己晒得跟条黑泥鳅似的,暗暗庆幸黑皮那小子不在家,否则他定会嚷嚷着正名。

闲暇之余,总会有意识地溜到曾经中学附近,却始终没看到期盼出现的那个身影,也没有胆子进同桌女孩所居村子。选择晚些时日再去母亲家乡,多少也有同桌女孩缘故在里面。

也不知这个暑假她过得好不好?还是一如既往地拼命学习吗?是否会在不经意间想起我呢?患得患失的心理一旦产生,就无法抑制地变得严重,只能强令自己不去多想,任一切顺其自然。许多时候走着走着,脚步不由自主徘徊到柳庄小道口,望着周边景色怔怔发呆,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等什么……

这一天听母亲说隔壁玉德镇里为他们那边某个望族重修祠堂举行祭祀,请来了个戏班子,要连唱半个月大戏,还要搞很多比较隆重的活动。此时未处在农忙季节,村里人听闻大都有了兴致,放下经年都玩不倦的麻将扑克,呼朋唤友带上个板凳或是椅子,朝邻镇聚拢。其中尤以老人为甚,趁着腿脚还能走动,多看几场大戏,对于他们而言就是件分外值得满足的事。毕竟年轻人也看不懂,只是图个气氛。

好几天家里无事时,母亲也会随村里妇女前去,早出晚归,将玉德镇那边的热闹状况津津有味地说来。

玉德镇每天唱三出大戏,早中晚各一场,期间还有舞狮杂技等各种活动,我听得也动了心,邀上村里和我年龄一般两人,打算去凑个热闹,权当散心。

村里大人们大都是叫上辆拖拉机,一次载上几十人齐去,还可以省下不少钱,小孩也能搭个顺风车。不过当我们看到男女老少拥挤成一团,或站或立将原本就不大的地方挤得密不透风,还死死抓着拖拉机后厢能抓的东西时,便打消了上车打算,看着拖拉机尾部冒着青烟,发出“突突”地声音,驶离视线。

坐上小巴一路颠簸到玉德镇,差点没把我肠子给颠出来。乘客里倒也有不少是去看戏老者,一路议论纷纷没个消停。下车后向人打听了方向,得知须走上一大段土路方可到达,好在时候尚早日头也不算多么毒辣,我们休息片刻,远远吊在一群老头老太太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同行两人都是余姓,一人叫子龙,另外个叫伟风,一路狂侃胡吹,谁都不服气谁。从天文地理扯到秦汉三国,连太阳系九大行星都能扯出个弯弯道道来,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仿佛亲眼见证经历。边上我闷声不响听着,心里笑抽了筋,这俩人没上过中学字都认不全,也不知是从书刊还是电视上看到过只字片语,或是有些话自大人嘴里说出,许多年来就当真理来信奉,很难颠覆。听起来虽然好象有些滑稽,思想如此简单。有时想想,懂得少或者什么也不懂,就像孩童,未尝不是一种福份。

两人扯来扯去,话题又被拉到经久不衰的灵异故事上来。说来这余子龙也绝非常人,虽说不像赵子龙那般全身虎胆,但至少普通人也干不出他那事来。为何如此说呢?有年夏天,他一人在自家二楼睡觉,汽水喝多了到半夜时被尿给憋醒,就欲出去撒尿。他家虽是个楼房,但是第二层较为简陋连墙壁都没粉刷,阳台就是块预制板,周边没有护拦。子龙这小子迷迷糊糊中,全然忘记自己是睡在二楼,眯着眼睛打开二楼门大步走了出去,结果一脚踩空从二楼摔了下来,掉到家门口水泥地上,离奇地竟一点事都没有,撒完尿喊醒他妈,进屋继续睡觉。他妈诧异好久,怀疑自己儿子会法术,竟然能从楼上出现到大门口外,得知真相后怕得要死。

这件事有他家人作证,应该不会有假,但第二件事就比较离奇了,听者大多以为这小子在胡诌。说是子龙这小子有次独自在河边洗脚,游来条比成人手臂还长的大鱼,一下子就将这小子吸引过去。这鱼也怪,每次在子龙快抓住它时就会朝前蹿一蹿,而后停下来等候片刻,等子龙眼看就要抓住那大鱼时,鱼却不见踪影,不知不觉中他竟走到了河中央差点没被淹死……

而这小子后来一直大言不惭,自称有祖圣人庇佑,多次死里逃生化险为夷,经常神秘兮兮地说与我们说,他太爷爷和太奶奶保护他,坐在他家门口当门神,他一点都不怕,进出家门还要朝门神像笑上一笑。

故事真假无从考证,不过老人经常说,有些没什么道行的鬼魅,就喜欢变做鱼或是兔子之类的动物迷惑人,将人吸引到险境中,神智不清下丢了性命。再者就是故去的老人,有时附身在阴性生灵上,譬如蜈蚣,蛇,蛤蟆之类,溜回家看后辈……

“哎,你莫跟老子七里八里,拿你那些鬼话哄人,鬼的姆妈信你话,一脸不厚道的相。”

伟风咧咧嘴,不满打断余子龙长篇大论。

“切,我去骗你,我相么样不厚道?你以为像你,明明长得像个癞蛤蟆,还人五人六到处跑,简直丑得骂娘!”子龙也不甘示弱。

两人吵闹将我从沉思中惊醒,顿时有些头疼,也不知缘何,我们这般年龄男孩子,平日不是喜欢吹牛就是爱骂架,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表现男子汉气概。

许久后我们到了目的地,只见眼前人山人海,嘈杂无比,高高的戏台搭在一处荒废的农田上,底部被粗壮钢筋柱支撑,端的是平稳无比。最前面几排是自备座椅的老人,后方则是摩肩擦踵挤在一起的中年男女。人群周围空出些到道路来,卖棉花糖、麦芽糖、面人以及冰棍的从其间穿梭而过,大声吆喝。远处敲锣打鼓,有些人穿着大红衣裳舞狮跳舞,间或响起阵阵喝彩,热闹非凡。

两人立即被场中热闹所吸引,适时闭上了嘴,转眼工夫就钻入人群,迅速不见了身影,邀请他们时老大不情愿,现下一个比一个跑得欢畅。

招呼也不打,真是没义气,我心说。懒得理会他们,自顾自边转边看,不少小孩云集此处,追逐嬉戏,或是驻足在炸爆米花老人前,眼馋得直流口水,转身拼了命地死缠大人。

不多时,台上“咿呀咿呀”唱起戏来,色彩斑斓的戏袍与大红脸谱在人头攒动下忽隐忽现,至于到底是南腔还是北调我完全分不清,也根本听不明白,只对武戏有那么几分兴趣。

寻了个适合瞭望的地方,靠在块大石头上有一搭没一搭看着,没多久精神就不集中起来。虽说戏剧是民族文化,可日渐没落下我们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根本无法领会个中精髓,也不知再过个百八十年还会不会存在这些。好象能被人所铭记的东西总是太少,而抛弃的却永远太多——无论好坏。

在我左侧坐了对夫妻模样老人,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戏台,到精彩处不时会发出阵阵爽朗笑声。老婆婆一手还搭在老头背上,像是怕摔倒所以支撑在老头身上。我仔细瞅了半晌,发现老头腰身佝偻,隔上段时间会略微抽搐一下,而激动时便会剧烈咳嗽起来,这个时候老婆婆连忙侧头一手轻抚老头背部,另外一手揉着他的胸前顺气,直到老头摆手示意无事方才继续看戏……

我目不转睛盯了他们良久,发现这两个老人所作所为要比戏台上所扮演的一切要真切得多。到了他们这般年纪关心举动看上去也不会有一般小情侣刻意矫揉做作,分寸也拿捏得极好。怎么说呢,有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每次老头发病持续的时间几乎都与老太太揉胸次数对等,他们就像是对方肚子里蛔虫般,谁稍微有些不适都能立即感受甚是提前预知,用最为平淡却恰到好处的方法抚慰。那默契到极点的动作若非真心实意几十年,根本无法办到,仅用心有灵犀四个字怎么形容得了。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刚想到这句,那俩小子一左一右挤了过来,嬉皮笑脸十分欠揍的模样。子龙手持麦芽糖,像小狗般上下舔弄,伟风递给我根雪糕,自己剥开包装,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余蓝,这个镇好看的女人真多阿,刚看到好几个了,有个长得特别漂亮。”伟风含糊不清道,“真的,不信你问子龙。”

子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专心致志对付着麦芽糖。

我笑了笑,故作高深,道,“你们啊,哪里懂什么叫美女。”

这两个小子还不服气,刚欲争辩,站我对面的子龙一下子双眼大瞪,连麦芽糖都忘了舔,结结巴巴道:“伟,伟风,那个长最好看的女人,在望我们,她,她……”

伟风闻言一回头,半天都没回过来,我觉得奇怪,转身望去,有个漂亮女孩子站在几米开外,眼也不眨地望来,神色间满是疑惑。

须臾,她像是恍然大悟,快步走了过来,脸色十分激动。

当她来到近前时那对眸子格外惹眼,我终于认出来她是谁,有些不敢置信地用力擦了擦眼睛,又狠狠掐了胳膊一把,疼!

如花笑靥越靠越近,清丽无双的眸子隐含泪花,浅笑站立在我面前。

一如往昔。

床下有鬼——乡村的那些怪事》小说在线阅读_第168章_作品来自网络或网友上传_爱巴士书屋只为作者by秋白蓝雨_的作品进行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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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下有鬼——乡村的那些怪事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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