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入高中那天我发现，曾经熟悉的人多多少少有些已然各奔东西，再无交集，还剩下的也被打散分到各个班，陷入从陌生到熟悉继而再次陌生的死循环里。也不知是天意安排，抑或者缘分使然，当我不经意回头，曾经的同桌女孩居然又跟我分到同一个班，悄悄坐在了我的身边，安静得就像一弘清水。
眼前的女孩已褪去几许当年初见时青涩稚气，多了几分清冷之意，文雅娴静的气质让人心生平静。一头如瀑般乌黑柔顺的长发恣意垂落下来，佼好的面容散发着别样魅力，白皙的皮肤更似冰雪般无垢，惹人遐思。
讲台上老师说了什么完全听不进去，我偏着头悄悄侧目打量她，暗暗惊叹她愈发美丽的容颜，心间忽然涌现一股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惊喜，似激动，更夹杂着难以名状的兴奋——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同桌，这难道预示着什么吗？
同桌女孩忽而转头望来，一双纯净得不沾染半点杂质的眼眸里带起盈盈笑意，轻声道：“嗨！”
“呃……嗨……嗨……”
我忙不迭点头哈腰应付，心头变得澎湃而慌乱，脸颊像充血似有些滚烫起来，像是偷东西被捉住的小贼，恨不得立即找个地缝钻进去。在这种情形下，只好尴尬地瞄向黑板，又偷偷看她，我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丢人，如果有面镜子能照出，肯定是个二愣子形象。
也许是我窥视得太过专注，又可能陷入旖旎的胡思乱想状态中忘记掩饰，以至于在别人看来都有些明目张胆，后排都传来几声嗤笑。
同桌女孩望着我，明眸皓齿间洋溢起一抹浅浅的，看上去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笑意，如秋水般清丽的眼眸里除了欣喜，又好象存了点点怨艾失落之意。当我望去时，她却又低头避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课桌上，红唇间悄悄勾勒出个极是好看的弧度。
“你……你还好吗？”沉吟片刻，我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问道，虽然知晓我们算得上是老同学，如今有机会能坐在一起是缘分，可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才好，我根本不会处理这种掺杂了其它诸多因素的同学关系。但好歹相识一场，简单打招呼问候的风度应该拿出。
“不好呢！”她轻轻说道，声音就像是寂静冬夜里悄然潜临大地的雪花，又如蓝天下清风中翩然坠下的飞絮，落入我的耳中，“一点也不好，你呢，暑假过得如何？”
我摇了摇头，道：“老样子，没考上重点高中，我妈很不高兴，虽然不说，我也最怕看脸色，难受死了，所以去我干姥爷那边过了。”
“干姥爷？”同桌女孩好奇问了句，安慰道，“没考上重点高中没关系的，普通高中以后也可以考上一流大学呀，只要努力不就好了，再说，你一直又那么聪明，就是都花在别的地方了，其实吧，只要你肯肯用心……”
“不一样的。”谈论这个问题我只能皱眉，苦恼道：“市重点里教育质量好，比镇上强多了，以后考上好大学希望也高些，我们这破地方，教学质量你又不是不知道。倒是你，以前拼上一拼，市重点根本不是难事，那所全国有名的H高校也有可能。”
同桌女孩吐了吐舌头，俏皮地眨着眼睛，莞尔笑道：“胡说八道什么，我还不是跟你一样，上着普通高中，你是发挥失常，我呢只有这水平，所以啊你不要想太多了，想了也没用，中考根本证明不了什么的，再说这儿的环境其实也不错，不是吗？”
同桌女孩悄然抬首望来，眼光里流转着莫名的异彩，说出的话却好象意有所指，让我心脏几乎都停止跳动。我忍不住和她对视几秒，有那么个瞬间，心里产生股冲动，若是光阴静止，一直能停驻在她温柔的眼波中，沉醉不醒，不去理会外物，那该有多好。
耳边嘈杂声在这一刻噶然而止，我已经感受不到，整个心神都被同桌女孩的话吸引过去，一时间千头万绪，纷乱如麻。同桌女孩笑靥如花的模样近在咫尺，柔顺的青丝滑落至肩，仿佛就此彻底定格，让我砰然心动……
看着看着，不知为何，眼前忽然浮现一张笑中带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庞来，道道柔和线条为这张面孔上的眼眸增添说不出的妩媚，可眼里却没有与容貌相匹配的欣喜与快乐，而是透露着无尽的彷徨和恐惧，悲伤无助的目光中泛着泪花，红唇微张，好象呼唤着什么。
“弟……”
依稀又听到梦里的天籁之音，眼前这张面容不时跃入视野，与同桌女孩的脸庞重合到一起，又迅速分离开来，仿佛是天堂与地狱两个完全不同的极端，让我心绪跟着跌宕起伏，不能自已。
“上课呢，你看什么看？”同桌女孩眼帘低垂，故作轻松。
眼前景象蓦地消失，我惊醒过来用力甩了甩脑袋，长长呼出口气，转过头不再注视她，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然说了句：“虎子上了市重点呢，没跟你联系么？人家那么喜欢你。”
此言一出，我立即就意识到自己简直愚不可及，说了不该说的话，完全是让人家女孩子难堪，在心里暗暗后悔得要死，也不敢再望她。眼角余光只观察到个影子怔在座位上，动也不动。
好久后，我将视线艰难地移了点，看到同桌女孩侧脸上血色全无，红唇白齿紧紧纠缠在一起，手指关节绷得发白，脸庞都快埋到课桌上去了，身躯在不易察觉地颤栗着。
“他上重点就上重点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听到她在轻声说着，眼眸里都蒙上了一层雾气，接着长长叹了口气垂下头去，将两张课桌之间堆积满书本，渐渐将她的侧脸掩藏在里面，再也看不见，只剩似有若无的馨香萦绕在鼻间。
开学第一天就得罪了同桌女孩，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任凭我如何道歉，或是嬉皮笑脸搞怪，她都不愿再搭理我。再后来学期里重新分配座位，又将我们俩人分隔开来，短暂的同桌也做不成了。
那一刻，她一言不发站起来低头收拾东西，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表情，我坐在原处嘴里苦涩心头无比遗憾，却也悄悄松了口气，忽然感觉自己是前所未有的矛盾。
“余蓝，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一起考上市里重点高中？再以后呢，报考同一所学校，一起上大学，再做同桌，你说好不好……”
“余蓝，你就那么喜欢天天讲鬼故事吓唬人呀，听起来怕怕的，班里还有那么多男生感兴趣。即使你讲故事水平不错，可是，能不能不要捉弄我，昨天又在我衣服上滴万能胶水沾脏东西，我洗了几个小时，手都冻僵了，被我妈知道还不得骂死……”
“余蓝，有时候呢，我觉得你就跟个古人一样，刻板而又严肃，说话吧，老气横秋，像个小老头，皱眉的样子难看死了……”
……
偶尔回到家中，鬼使神差下，会翻出同桌女孩以前写给我的信，关上门躲在房间在灯光下逐字逐句地研读，沉浸在那娟秀的文字，青涩婉约的话语中。曾经烧掉不少，有些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保存至今，与后来的信笺折叠在一起，慢慢咀嚼曾经那些美好与苦涩的少年回忆。
原来我是个不光彩的人，有时候我这么想着。
好几次放假前，看到已经上了重点高中的虎子徜徉在校门外，像是在等候着谁。我悄悄没入人群，不引人察觉地观察他，再经过一排排烟尘缭绕的店铺，又会看到同桌女孩独自走在附近的街道上，手里夹着几本厚厚的书籍，时而会伸手挽下被风吹得散乱而又迷离的长发……
不经意的邂逅却总能让同桌女孩迅速察觉，当那双明净的眼眸望来，我唯一能做的只是低头匆匆而过……
很多时候我总在想，虎子究竟是在等待什么，而我，又仍在执着什么呢？仅仅只是因为人吗？好象不全是。
是否人越长越大，越只能在等待和被等待之间徘徊，选择接下来到底是该执着还是放弃……
我想不明白，只知道随年龄而增的，不止是课程，还有无休止的烦恼，不懂比懵懂也许还要强得多。就如同那词里写的，不识愁时强说愁，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