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令我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懵然，怔怔盯着秋师傅面无表情的脸庞，直至确认他神色严肃绝对不是开玩笑后，才开始怀疑到底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重复问道：“您说，您是说，离开这里，您会，会死吗？”

“是，会死，一离开，马上就会死！”秋师傅声音略微提高了些。

秋师傅这话让我迷惑了，什么叫做他离开这里马上就会死？是指会立即遭遇意外？还是有仇家要谋害于他？难道秋师傅呆在这个小山村不止是我所设想那般世外高人隐居？而是为了躲避仇家追杀？那是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他在这里躲几十年对方还不肯罢手？又是什么样的仇家能令他如此恐惧？

我脑子乱糟糟的，开始胡乱琢磨这些问题，难怪从未见过秋师傅出过远门，哪怕连县城也未上过。以前以为他是孤家寡人，已无任何亲人在世的缘故，想不到竟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是谁要害您？”我一下激动起来，“不怕啊，干姥爷，咱们不怕，可以报警啊！”

秋师傅愣了片刻，用疑惑的眼神望来，接着像是恍然，摆摆手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仇人要害我，就是说，离开这里，马上就会死，就这么简单而已。”

这算哪门子答案？我听得一头雾水，既然无人要害他，又怎会离开这个地方就会死？虽说秋师傅实际年纪也有七十来岁，但平日里精神矍铄，身子骨向来也健朗，并且耳聪目明，丝毫没有半点这个年龄人诸如行动迟缓，行为呆滞等该有的老态，仅仅稍稍腰身有点佝偻而已，看起来更像才四五十岁的人才对。

离开这片地方秋师傅就会死？听起来好象无比荒诞，但想想秋师傅的职业，却也不是不能接受。

也许，他早算到了自己的命运？事先能够预料祸福，有趋吉避凶的能力吧，我只能这么认为。

“那，要是不离开这里呢？”不知缘何，看着秋师傅那张红润又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庞，鬼使神差下，冒出这么一句。

秋师傅扬了扬眉毛，嘴皮子动了动，在屋里徘徊片刻，背对着我，轻声道：“那就不会死！”

随即，他摆了摆手，独自去了屋里，剩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他这两句话的含义。后来任我追问，他却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不离开此处便会无病无灾。

如此，想让秋师傅去到我们那边的念头就这么不了了之，虽然还不是很明白，至少大概能明悟为何母亲曾经多次邀请秋师傅过去我们那边，而他一直推辞的缘故。而且，我实在也没那么伟大，为了村里已死，或者说和我干系不大的两个人报仇，要秋师傅——我的干姥爷没了性命。

人都是自私的，我也无法免俗，毋须衡量自是偏向秋师傅这边。后来很长时间我一直都在想，若是这事发生在黑皮或者关系很好的亲戚身上，倘是秋师傅离开这边不是死而是残疾或者其它什么代价，我是否好意思，能去开出这个口？

可能很多问题，根本没有答案的吧，就像无数次，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恐惧鬼神，试图从秋师傅那得到水鬼，蛇鬼这一类东西的解释，他的回答总模凌两可。只是再三告诫，如果碰到似鬼非鬼，跟阴性动物扯上关系的，万万不可沾染便是。似乎在他意思里，那种东西要比一般的鬼神要恐怖得多。

而呆在秋师傅这边，除了能让身心陷入极度安宁状态之外，最让我感动的是没几天秋师傅真托人买回了空调，安装在楼上房内，供我消暑。而我也知道，他基本是不怎么接触现代化电器的。

有事事关心自己的亲人，真好！

即将离开这边前几日，有天黄昏我和秋师傅坐在门口，那是个天气阴凉的雨后，我问秋师傅：“怎样才能得道？”

“看淡所有。”他如此说道，听起来，高深莫测，又似乎什么都没回答。

“得道了，就成了神仙菩萨吗？”我又问。

秋师傅笑了笑，面上浮现一抹对我才会有的慈祥之意，慢悠悠道：“其实神仙鬼怪，甚至天地里许多灵物，到后来都是以各种方式窃取人的精神与信仰为食，才得活上很久，只有真正能看淡所有的神仙，才得以长存于世。”

“那岂不是说，神仙和鬼怪，都是人供奉出来，才能长生的？”我瞪大眼睛问道。

秋师傅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脸上噙着莫名的笑意，眼里好象也微微明亮了些，道：“也可以这么说吧，很多时候，其实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应该敬畏什么，又不该敬畏什么。蓝伢，你觉得这世界上真有鬼神吗？”

“有啊，我见过！”虽然不明所以，我还是老实回答。

“那么，你信它们吗？”秋师傅将脑袋凑了过来，“那些躲在庙里，隐藏在人看不见地方的神仙，高高在上仅以泥塑木雕之身接受香火敬奉，你信吗？”

我摇了摇头，想起庙宇里模样各异的偶像，身体一寒，心头陡然升出难以名状的恐惧。

“既然你不信，为什么要怕它们呢？”秋师傅又坐了回去，淡然道，“信它们，敬奉它们，将精神与信仰寄托到它们身上，有些东西才能害到人。”

我心头一震，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挠了挠头皮，努力驱逐纷乱的思绪，失声道：“难道，从古至今，人们敬了几千年的东西，是敬错了吗？”

“也不能这么说。”秋师傅仰头望天，小眼里也失去先前的清明，“至少最开始的时候，人敬的绝对不是泥塑木偶本身，而是一片善念，一份不争的平和心态。敬的，只是某种精神和品质，从来不是求不来任何庇佑的实体啊。”

“难道这些……这些……从来不去保佑它们的信徒吗？”

秋师傅刚欲回答，这时候，楼上有电话铃声响起，秋师傅忙示意我去接，可我实在想听他的答案。为难之际，恼人的电话声响个不停，秋师傅又将眼睛给闭上，我只好站了起来。

在我走出好几步时，秋师傅声音响了起来，带着说不出的飘忽之意。

“如果一群蚂蚁信奉于你，每天用香火敬奉，你会去时刻聆听蚂蚁们的乞求，为它们排忧解困，救苦救难吗？”

我愣了愣，认真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这世上谁有那么多闲工夫去管一群蚂蚁，不灭杀都算是莫大恩赐，偶尔有闲心帮帮它们就属于天大恩惠了。即便涉世未深，也见惯了周边村子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人对人向来不外如是，没个真心实意，又遑论神呢。

“所以，真正的庇佑是求不来的，会保佑人的，只有一种神。”秋师傅又说。

我心头大奇，连忙追问，他却笑而不语，始终不肯明言是哪种神。

带着这个疑惑我随母亲回了家乡，不出意外并未见到黑皮踪影，听他奶奶说已经外出打工，上次那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他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后患，算是万幸。

偶尔在村里转悠时，还是会听到大人老者对此事议论，继续扯出各种版本诡异故事来，比如民间流传甚广的鬼扯脚，鬼剃头，鬼吹气，鬼搭肩，鬼打墙，鬼叫人，鬼夜哭……

诸如其类，不胜枚举，让我不得不感叹每种文化或者传说都能衍生它独特的魅力。

没两天这种闲适生活便与我彻底绝缘，高中生涯开始，新的学校和繁多课程，以及一张张陌生面孔，让我有那么些恍然，但很快扭转心态与周围人打成一片，融入全新环境中，学会适应。

虎子上了市里重点高中，在村人眼里自是前途无量，多次还拿我与其做比较，引得母亲很多日子一直唉声叹气。虽说母亲性子柔弱本分，其实骨子里是个很要强的人，她可以习惯自己过贫穷生活，做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但从来都希望孩子能比人家的强。

以前这是她在村里其他人面前引以为傲的地方，如今却不再属于。

只可惜，这届学校仅仅有三人考上了市重点高中，分数都远超录取线，这是份极大殊荣。一人是虎子，另外一人是隔壁班书呆子，还有一人不太清楚，我也没那个兴趣知道。总之，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