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黑皮用略带颤音的口气诉说,由于惊吓过度期间许多话语毫无头绪,听起来纷乱不堪,不时还夹杂着抽气声,我努力在脑中描绘还原,大概清楚了当时事情的始末。
在黑皮给我打完电话不久,就和村里其他两个人提着工具冒着毒辣的日头一路兴高采烈地去隔了村子几里路的窑厂,在窑厂附近范围寻觅了一处合适的荫蔽处,安置好钓虾的木棍,又用长长的竹竿在水塘里下了十几个补虾笼,然后躲在树荫间,耐心等待着龙虾上钩。
等待的时间无疑有些难熬,哪怕分秒都觉得漫长。好在三人中有个叫大壮的带有香烟,这种时候自该不吝共享,否则会遭来集体鄙夷。于是三人便蹲在树底下喷云吐雾谈天说地,虽说还是热得慌,但被清丽的水流与野外不时会吹拂的凉风冲淡不少。
三人都是十五六岁年纪,都未完成义务教育算得上臭味相投,话题自然不会缺乏,一时陶醉其中好不快活。不过虽然各个抽烟聊天努力想装作成熟作风,但始终逃不脱孩子心性,夏日天气炎热多抽上几根烟就变得口干舌燥,另外一叫路路的提议下水游泳,不钓虾了。
大壮闻言有些意动,盯了岸边木棍片刻发现无甚动静,又望了眼迅速脱光衣服跳入水中的路路,一时左右为难。也不知是不是地势没选好还是有人先他们一步将水塘里农虾给钓光,三人抽了半小时烟也不过才钓到十几只,个头还属于中等偏小,还是用捕虾笼所收获,这让他们泄气不已。
路路不管不顾独自在水塘里游来游去,不时还发出畅意的叹息,将水朝岸上两人浇去,这么一搅和更没有龙虾上钩,令得大壮与黑皮愤愤难平。
黑皮心里不痛快,又不愿下水,便好意将当初虎子表哥被水鬼害死的事当着两人面提起,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亲眼见证水鬼将虎子表哥给迷住然后拖进水里,听得一旁的大壮打了个冷颤,半晌不敢吭声。
路路脖子一犟,反问黑皮,那水鬼长得什么模样,你亲眼见过?是男是女?多大年纪?胖还是瘦?
如此一番话便将黑皮噎得说不出话来,当年他不过是参与游泳,中间并未发生异状直到上岸回村一路再正常不过。而后虎子表哥独自回港汊,说是有东西忘了取,再也没有回来。自始至终,不过只有我看到个黑衣黑裤的女子骑在虎子表哥脖子上,将他身体压得佝偻。
但当时阳光猛烈刺眼,距离隔得又远,我仅仅是看到个背影又瞬间消失全无,根本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或者只是在水中呆久产生幻觉。毕竟那天下午在水里呆了几个小时还受了惊吓,上岸后早已是手脚沉重,大脑轰鸣,双眼看近前事物都产生重合很不对劲,连耳朵都嗡嗡作响。
所以这事,一直是我心里永远的秘密,除了有对吴姐和秋师傅吐露过,甚至虎子和黑皮完全不知情。当中我刻意隐去了水中死小孩之事,哪怕到如今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这么做,还是冥冥中有什么力量驱使我隐瞒。
也许,是为了在心头保存那双不搀任何杂质,比天空还要纯净几分的眼睛吧。
话说黑皮当场被路路问得哑口无语,站在岸边生着闷气也不说话,路路见状在水中得意大笑,不断出言奚落黑皮胆子小,没男子汉气概。虽说这事路路也有所耳闻,但那也是事情过去很久之后才知晓,而且十里八乡,有河有水的地方基本都淹死过人,无论大人还是小孩,水性好或者差的。哪怕是村里专门洗衣服的池塘或者是集体吃水的井,很多年前也有人死在里面。这些死者,无一例外都会被人说成被水鬼给谋害,找了替身,而后大人会拿这些回去教育小孩。
不过这种事,除非亲身经历,否则一般人小时候也许还会信几分,长大了,便不肯信了。
就像是不懂事时,在家哭哭啼啼惹大人心烦,父母就会在耳边说,别吵闹了,外面狼来了,在等着把你叼走,再哭把你扔出去喂狼。或者是平时告诫我们,看到陌生人千万要离得远远的,那种全是卖孩子的,一不小心就把你捉去卖了,还有可能杀了做包子。
当然,归根结底说这些话人本意全都是好的,初衷不过是为了避免他人受到伤害,但说得多了,过犹不及,有可能一时热血沸腾,还会去求证一番酿成悲剧,此等例子,并不鲜见。
我想路路当时也是这么个心态,出言讽刺黑皮,你不是说有水鬼吗?好啊!说说长什么模样,让大伙也长长见识,长这么大人见过不少,鬼倒真没见过。黑皮支吾着说不出,那便是谎言,便是不敢下水,说白了就是胆小怯懦!
黑皮被说得脸皮涨红,有心想下水证明一番,最终还是没那个勇气,骂骂咧咧几句,收拾了钓虾的木棍便去了水塘另外一头,这番行为引得路路讥笑连连。
大壮最终抵不过诱惑,脱了衣服下了水,两人在水里打打闹闹上伏下潜,顺便还洗头洗澡,只剩黑皮一人孤零零远远望着他们。
窑厂附近水塘很多,还有些小沟暗渠之类,绵延得极长,绝大部分是天然形成,还有一片水池是被炸开后天人工造出。据说当时还炸出不少古坟来,开凿时出了事故死过人,不过问起窑里工作大人却说根本没这事,只是谣传。
路路和大壮游了一会发现水浅堪堪淹没胸口,干脆就光着屁股冲到被开凿出的水池里,那片水域清澈见底,干净异常,并且水底不是柔软的黑泥,而是坚硬的黄土,踩上去完全不用担心有农药瓶或者砖头之类扎脚,这番感受令得两人兴奋不已,大呼过瘾。
而黑皮则在四周寻觅着合适地点捕虾,那两个人不管不顾他可不行,诱饵基本他准备了一上午,连捕虾笼大部分都他家的,若是空手而归岂不丧气。
水越清澈的地方越没有农虾和鱼类,这是基本常识,黑皮只好提着桶拿着钓虾竹竿朝两人相反的方向走远,抱着眼不见心不烦态度。
终于黑皮找到一处浑浊的水域开始有了收获,龙虾这东西就喜欢呆在污水区,老人还说以前我们国家是没有龙虾的,是外国人用飞机运在天上,朝下播种,才有了这生物。
黑皮边蹲在岸边等待边用手拨弄着水桶里的农虾,不时还拈出两只让它们相互打架,自得其乐间,正打算过去将捕虾笼和长竿拿过来时,路路与大壮所在水塘方向骤然响起惊恐的大叫。
叫声在荒野里十分清晰,黑皮连忙扔下手里工具冲了过去,来到岸边时看到路路踪影全无,大壮在水边拼命挣扎,水面上露出脑袋和双手胡乱挥舞,像是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大壮。
这情景看得黑皮委顿在地,扯着嗓子竭力大喊起来,眼看水中大壮挥舞的胳膊劲头逐渐微弱,面色也越来越难看时才反应过来,抄起不远处的长竿探向水里,期望能大壮能拉住。但大壮已经进气多出气少,哪里拉得住,很快脑袋就沉了下去。接着,站在岸边一脚还踩在水里的黑皮就看到水里有个黑影飞速蹿来,抓住他的脚就朝水里拉,力气大得惊人,他还来不及反应半个身子就被拖下水……
也算黑皮命不该绝,恰巧远处有几个窑厂工人准备找塘抽水,在黑皮彻底被拉入水中前跑了过来,最前头还是黑皮他叔,见状急忙扑了上去搭救黑皮。随后七八个工人一拥而上,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把黑皮从水里拖了出来,上岸后水里那东西悄然退走,只留下一片涟漪,黑皮和他叔叔脚上明显都有乌手印,而大壮和路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定然凶多极少……
我安慰黑皮良久,他情绪才稍稍平服一些。直到电话那头响起嘈杂声,像是他家来了很多人,黑皮低声道:“余蓝,叫你干姥爷,到我们这边来,把那鬼灭了行不?死了啊,一下死了两个啊,大壮和路路,冒得了,都冒得了啊……”
他声音哽咽起来,带有刻意压制的哭腔,我跟着心酸不已,应承不是,拒绝又很残忍,任由黑皮在电话那头诉说他的恐惧哀伤,以及未读书后只有这两个朋友陪伴。说着说着,电话就挂了,只剩我对着忙音的话筒发愣。
虽然没怎么和大壮还有路路打过交道,可下午还和黑皮出门的人,想必一路上也是有说有笑能蹦能跳,能说话能抽烟的人,就这样简简单单没了,再也找不到了,也不会再有了。
蛇鬼,水鬼,山鬼,菩萨像,桃树娘娘,家神,鬼老鼠,还有被称之为雷神,似人似蜈蚣的存在……
能害人的东西,当真不少啊,还真是讽刺啊,呵呵。
有时,总觉得死亡是件离我们很遥远的事情,哪怕见惯村里老人离世,虽心有所感也不过是觉得理所当然,到了一定年纪,去到该去的地方,人会老会死,再自然不过。
偶尔,听说附近公路上有汽车撞死村里年轻男女,在听闻时会议论惊叹,心有戚戚,过后却也忘得一干二净,过那条马路仍然我行我素。
似乎,只要灾难不是降临在自身,不是发生在周围人身上,就可以假装,许多事情,从来就不存在。
如今才发现,该来的始终会来,由不得人选择,比如出生,还有死亡。
等秋师傅上楼叫我吃饭时,天色已经黯淡,我惊觉自己仍然握着话筒,脸上泪迹斑斑。
“干姥爷,到我们那边去,杀鬼,好不好?”我将今天发生在黑皮身上的事说了,带着几分乞求,望着他。
秋师傅脸色变了变,摇头道:“蓝伢,我去不了,真的去不了,不是不愿意帮这个忙。”
“为什么去不了?”我固执地望着他,根本想不明白,既然有能力,为何不出手,明显是托词。
秋师傅盯着我半晌不说话,良久后叹了口气,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
“离开这里,我就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