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无束的日子里,总难以觉察到时间飞速远走,一转眼,假日就接近末期,气温也变得异常炎热,浊浪阵阵,酷暑难耐。
这种糟糕的天头连出门都成了一种莫大煎熬,我懒洋洋躺在凉席上,任旁边风扇呼呼吹个不停,却仍无法彻底驱逐身上的躁意。窗外树上不时响起蝉鸣鸟叫,给这个明媚得过分的午后添加几抹惹人心烦的喧哗嘈杂。随着时间推移,这叫声反而愈加欢畅,似乎炎炎烈日,对它们并未造成任何影响。
好几次困意如潮,却被知了声吵醒,只得愤愤坐了起来,也不知那恼人的知了栖息在哪颗树上,若是被我瞅见了,定然毫不客气掷上一砖头。
望向窗外蔚蓝的天空,思绪开始蔓延,突然很是怀念往昔学校时光,在小学,在中学。那时候的盛夏,每天午睡时,全班学生在老师监督下老老实实趴于桌子上,双手枕着脸颊,闭上眼,聆听附近人呼吸声。再或是,在老师不易察觉情况下用手掌悄悄蒙住眼睛,而后透过指缝偷偷观察四周环境。熬上个十几分钟或半个钟头,等老师离开后在教室里鬼哭狼嚎,跑到操场边听着知了不厌其烦地叫声,摘下蒲公英胡吹一气,在午睡结束前意尤未尽地捉上几只昆虫,塞进女同学文具盒或者抽屉里,惹得她们尖声大叫。上中学那会,我就特别喜欢捉弄同桌女孩,每次都弄得她眼泪汪汪,直到她哭了几次鼻子才有所收敛……
虽然每次一身臭汗还会被老师训斥,但却觉得无比惬意,那段时光似乎每天除了快乐不会有其它情绪和想法。转眼这么多年过去,记忆就像墙上不断剥落的尘土,随着岁月轻声流淌,早已斑驳泛黄。
“嘟嘟嘟……”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将我从沉思中惊醒,跑过去一看号码是黑皮家的,连忙接了起来。这还是在秋师傅这边住久了,整日无聊得心慌实在没个朋友说话解闷,有次无意间拨了长途,竟发现黑皮这小子在家,让我惊喜过望。
“喂,是余蓝?”黑皮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确认是我后声音大了不少,“一个人跑那么远,还好不好撒?你几时才回来啊?蛮长时间都看不到你人的,怪想念呢。”
“暂时回不来,估计得等暑假过完,高中开学的时候吧!”我想了想告诉他,虽然也产生回去聚聚的念头,但一来得呆在这边配合秋师傅诊治身体,二来提前回去母亲也会斥责。
“唉,那个时候我估计又不在屋里了。”黑皮用略带失望口吻说着,“可能跟湾里人一路出去打工,见哈世面吧,不读书了,成天呆在屋里也无聊得很,大人也要嚼舌头。反正读也读不进去,成绩好的不跟我玩,跟成绩差的去镇上网吧上几回网,逃几次学,别人惹我就打了几次架,老师也不是东西,直接叫我回去,还说教这么多年书就没见过我这样的学生,怎么不惹别个,就惹你这样的话……说来说去,老师教这么多年书都是好学生,栋梁之才,就出我这个败类……都是我的错,懒得多说,没意思得很……你跟虎子马上都上高中了,真好,虎子还是上的市重点高中,以后考好大学前途无量。其实你以前成绩比他好得多,附近湾里哪个不说你从小是天才,闭着眼睛都是全班第一……要不是……唉,以前一路玩的现在基本都没机会坐一起侃天了,碰个面都难……你跟虎子又闹翻了……这么多年关系人跟人真是没意思……”
说到这他没了声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口才好,沉默半晌只得适时转移话题,与他聊一些其余的事情。更多的时候就是听听彼此近来见闻,村子所发生的新鲜巨细事宜,顺便缅怀下曾经懵懂无知的岁月是多么无忧无虑。
聊着聊着,我忽然发现好象人与人相识愈久话题就越来越少,等分开段时间再有机会重聚后,我们除了谈论过去就是怀念从前,似乎只有这才是彼此间唯一永恒不变的话题,其它早已面目全非,刻意不会去说以后如何如何,不在一起又怎样怎样。意识到这点,我心头无比黯然。
当黑皮听我说起白皮无毛的鬼老鼠时,在电话那边啧啧个不停,称奇不已,不住感叹我的离奇遭遇。像是思索片刻,说起他出门打工时,曾听个外地人说起,在他们那边深山老林里有种能“迷惑”人的猴子,只有巴掌大小,在阴沉天头就会附在人身上控制人的思维身体,出去干坏事害人,而事后当事人根本没有一点记忆……
这般诡谲怪诞的事黑皮当时也不过是听听罢了,如今听我说起被“迷老鼠”拖到坟墓之事,在电话那头大惊小怪,不断感慨大千世界,当真是无奇不有。
末了,我再三嘱咐这事他听听便好,可千万别说出去,毕竟答应秋师傅不再提及此事,若是让母亲担忧,怕是明天就会抛开手中忙碌的一切赶来。
其实在事后,我心头难免有些不安,十分质疑给鬼老鼠烧纸敬香是否管用,它们是否会就此罢手,如此担惊受怕了几日,偶尔暗中也产生过被人注视的感受,一回头却又什么都没有,后来秋师傅又带我烧了几次纸,被窥视的阴影才逐渐远去。
虽然满腹疑惑不敢去询问秋师傅,但我认为那种老鼠,恐怕真是吃死人肉为生,这是种纯粹的直觉。不然无法解释它们为何匿于坟群中,刨起坟墓又是那么轻易而熟练,老鼠天生擅长打洞,怕是那漫山遍野的坟墓早已被那数以千记的老鼠刨得千疮百孔了吧,也不知道里头埋的尸体是腐烂还是已经被……
每每念及这个可能性都让我遍体生寒,又没那个胆子去求证。有心想让秋师傅去灭了那群鬼鼠,但平日里看到秋师傅那张漠无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光那晚所见鬼鼠就有如此之巨,还只是坟山一隅之地,暗处不知还隐匿了多少。若是有所疏漏,定然遗祸无穷,我也得跟着遭殃。
秋师傅也是因为这个可能,才不愿出手的吧,我想。毕竟这鬼鼠和附近村民长久以来相安无事,仅有传言它们食人唾沫与尸体而已,却被我杀死几只,捅出这么大娄子,有时觉得,自己真是个灾星。
黑皮知晓我在这边呆得无聊,每日都会打电话来说上几句,当然这么做的结果很可能是月底时他爸爸去面对相对来讲并不便宜的话费清单。秋师傅倒是让我随便打电话,这些小钱他浑不在意。
这天中午,黑皮又打电话和我扯了会,而后带着戏谑道:“余蓝,我们等哈去窑上那几个塘钓龙虾的,还有好多笼子,你去不去?虾子夹夹一个比一个大喔!”
“隔这么远,我怎么去?”
这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隔这么远,还故意调侃我,真是气人。
“那我们去了哈,晚上提两桶回来,搞虾球,用油炸,再把我老头酒偷点喝,这样的小日子照样过得舒服!”黑皮呵呵地笑着,还没动身就一副信心满满,定然会满载而归的口气。
“唉,这鬼天头,真是热啊,好想去玩水,又不敢,还是有阴影,不说了,挂了,拜拜!”黑皮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摇了摇头将话筒放回原处,这天气确实热得难以忍受,离开电扇片刻身上就沁出不少汗水,秋师傅前几日还提议说托人去买个空调装在楼上给我用,不过我拒绝了,如今虽说是干亲,但也不好承这么大情,再说呆这边时间也算不得多。
别说黑皮,就连我看到清澈的池塘河流,心头都产生跃跃欲试跳下去舒爽一番的冲动,但始终没有那个勇气下水。毕竟记忆里那年夏天虎子表哥身死,还有骤然出现又立即消失骑在他脖子上的诡异女子,永生难忘。
接近黄昏时分,黑皮电话再次响起,估计这小子收获不浅是向我来报喜来了,明显没安好心知道我根本没法吃到,太不是个东西了!
我愤愤地想着,边拿话筒边还忍不住咂了咂嘴,怀念起炸得金黄的虾球差点没流涎水来,我们那边龙虾个头又大,尾部肉也多,尤其是湖泊边缘深洞里掏出来的个头更甚,味道无比鲜美,前提是不惧手指被夹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淋……
“喂!”黑皮声音火烧火燎般响起,“余,余蓝!妈的,遇鬼了,水鬼,我日啊,又碰到水鬼了,骇死我了!”
“真的假的?”我心头一紧,失声叫道。
“真的撒!”黑皮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恐慌,“冒聊你玩啊,我去拿这样的事开玩笑?我奶奶都慌死了,出去找有道行人去了,现在我和湾里另外个脚上还有个乌手印,差点把我扯到水里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