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望见这个人影的第一秒我大脑轰鸣，差点没叫出来，直到他又吼了一声，说了句什么，听起来有几分耳熟，面前这人身影也较为矮小。

借着黯淡的夜色，我努力仰起头辨认着近前的人，只见他满脸铁青，一副怒不可遏，似要吃人的模样，伸着一只有力胳膊还紧紧箍着我的身体，掐得我胳膊生疼。

这如同天神下凡的人居然是秋师傅！我大喜过望，所有恐惧和不安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剩下的尽是兴奋与紧张，甚至激动得身体都在黑暗中发抖。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秋师傅来救我了！他定然是回家后发现屋内异状寻来了，当真是千钧一发万般及时啊，我丝毫不敢去想象若是他晚来个十几二十分钟，自己被这群鬼老鼠塞进坟里，又将洞口给堵上，该是个什么下场。

恐怕除了死亡，别无它途，而且尸体会塞入一个暗无天日，他人永远无法想象的地方，与陌生死人拥挤在一个坟包中……

低头看着一米开外坟包上那个大洞，阵阵心悸袭来，我下意识退后几步，后怕下惊出一身冷汗。

秋师傅望向前方这群鬼鼠，脸色十分阴沉，继而低垂着眼皮半晌都不说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鬼老鼠如同遇到天敌般趴在坟头动也不动，鸡叫声不知在何时嘎然而止，绿油油的目光也失去了先前凶狠气势，不断颤栗的鼠身竟像是在畏怯。

“干姥爷，这群鬼东西，是要把我害死！”我有了底气十分气愤地说，拿袖子揩着脸上的汗，躲到秋师傅身后看着周遭鼠群，仍是惊魂未定。

秋师傅嘴唇紧抿，一言不发，脸色在月光下有些异样的白，就像是初冬清晨的霜，他背负双手，脚步缓慢穿梭于坟群之间的陌路，朝着鼠群一步步接近，嘴里念叨着我完全听不懂，像是咒语之类的话。

所有鬼老鼠随着他脚步逼近，齐齐尖叫起来，或者用哀嚎形容更为恰当，那种刺破耳膜直穿心灵的叫声夹杂着难以名状的惊惧，响彻寂静的荒野，就好似这成百上千只鬼鼠已经沦落到了濒死边缘，在作最后的乞求。我看到在离得近前的一块坟包上，数十几鬼鼠身躯剧烈颤栗起来，有几只甚至从坟碑上端栽倒在地，四肢不断抽搐，在秋师傅靠近时突然又动都不敢动，也不逃跑，像全被施了定身法……

这一幕看得我惊诧异常，同时体内热血激荡，心头生出股巨大的勇气与愤恨来。难怪这方圆百里所有村子的人都把秋师傅当作是活神仙来敬奉，据舅舅说，去年县里还有些富翁提议出钱给秋师傅修建庙宇塑造金身什么的，虽说听起来恰如古代给官员立生祠般荒诞，但在附近村人眼里看起再正常不过。以前我不以为然，如今亲眼所见下却不得不信服。不久之前，我曾见证了鬼鼠们的穷凶极恶，这么多鬼老鼠若是一拥而上，怕是片刻工夫就能将我们一老一少啃噬得连渣滓都不剩，可事实上却在秋师傅不怒自威的气势下一个个柔弱得像小绵羊，哪有半分先前凶厉残忍。

先前遭受的委屈几乎没将我折磨得疯掉，现下看到不可一世的鬼老鼠们怕秋师傅到这种程度，当真是大快人心。我跟在秋师傅身后冷眼旁观着一切，路过脚边的老鼠完全没有了先前嚣张气焰，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我用脚踢了踢，它们像死了般在地上翻滚几圈，我咬牙切齿抬脚就朝一只鬼老鼠狠狠踏去，准备将它给踩得皮开肉绽，肚子干瘪，最好是肠子四溢，像泥一样稀烂，哪怕恶心些也无所谓……

刚踩上鬼老鼠身躯，“咯吱”一声，这响动听得我心头愉悦，也不知这脚下去踩断了它几根骨头，还是将它脊背给压塌，我还来不及享受复仇的快意，就被秋师傅给拦了下来，他面沉如水，眼睛直勾勾盯过来，带了几分严厉与嗔怒，这让我不得不放弃继续踩死几只鬼老鼠的打算，低声嘟哝稍稍抗议了番，他却没有理会。

“走吧！”秋师傅站了半晌，忽然长长吐出口气，似是将心中积郁宣泄了出去，摇了摇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迈着步子就朝坟间走动。坟间鬼老鼠如蒙大赦，飞速退去。

见他脸色如此难看，我不敢多言，只得紧紧跟上。下坟山途中我也满腹委屈，谁让那鬼老鼠躲在厕所里装蛇，舅妈又仓皇无措地说道出那些忌讳来，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

一路上秋师傅缄默无语，到家后仅是挥手示意我去睡觉，烛光中秋师傅眉头紧皱，脸色奇差，在这种气氛下我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自知这次又闯下弥天大祸，虽是无心之矢，但差点没丢掉性命，心虚之下只好轻手轻脚上楼。

楼上静悄悄一片，我在床上坐了许久，不时还会跑到前后窗户去朝外探望，但在接下来时间里窗外再未有任何动静。整个夜晚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满脑子挥之不去的全是那密密麻麻的白皮老鼠，以及先前窗外那似真似幻的狰狞丑陋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