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呜……喵呜……”肥猫凄惨地叫着,身躯不住地翻滚扑腾,爪子朝着四周胡乱挠来挠去,将落叶枯草辗得四下纷飞。一群白色东西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攻击着肥猫,闪电般前蹿后退,双方边撕打边朝沟渠阴暗的深处不断推进,片刻就看不到了。
我飞快从地上检起块砖头,口里大声吆喝着驱赶那群东西,一脚将沟上腐烂的黄土踢开,就见几道白影蹿了出来,差点扑到我身上。我急退几步,将右手砖头凭感觉瞅着道白影狠命砸去,只听“叽叽”几声,几道白影四下逃窜,所过之处闹腾出极大动静,连灰尘都被震得飘散。
什么东西?
白影速度太快,我也不确定是否砸中,匆匆一瞥中勉强辨认出这些白色动物足有小猫那么大个头,在我赶去时几下蹿进瓦砾缝隙间,最后一只动物露出双绿油油的眼睛,目光阴冷地与我对视几秒,须臾后躲入黑暗消失不见。
我被这种诡异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有那么霎那心头产生种奇异感,仿佛盯着我看的不是只动物,而是个人,这种感觉荒谬绝伦。迟疑间脚下一顿,再看去时白影不见了踪迹,只剩得舅妈家那只肥猫四肢无力挥舞几下,口中哀嚎逐渐弱下来,躺在沟里不一会儿就动也不动。
肥猫肠穿肚烂,流出不少内脏液体之类的东西,眼里光芒彻底暗淡,一绺绺灰色的毛发散乱在土间沟旁,甚至猫肚子处呈现不少被啃咬过的痕迹,皮毛都被扯掉只剩光秃秃的皮,已是死得不能再死。
我大叫着喊来了舅妈与母亲,她们盯着被开膛破肚的死猫,惊诧无比,丝毫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几分钟前还蜷缩在堂屋桌角睡觉的猫怎么一会工夫就变成这副模样。
舅舅被屋后动静吸引过来,疑惑道:“哟,猫子么死了?成这个鬼像?”
“白看那大那肥,么一哈死了呢?是不是吃了老鼠药滴?”舅妈拿了根棍子将猫尸从沟里挑了出来,扔到地上,用脚轻轻踢了踢,“啵”的一声,猫肚子里内部组织流了满地,像是熟烂了桃子表皮裂开,被人用力挤压着果肉。
“好臭啊!蓝伢,猫是么样死的呢?”舅妈捂住鼻子皱着眉头,将她新买不久的鞋子在泥土上蹭了又蹭。
我将方才见闻告知大人,心里极不是滋味。先前还在舅妈脚边滚来滚去,可爱之极的肥猫猝然死亡,躺在冰冷的地上,成了具僵硬猫尸。柔顺的皮毛随着生命特征离去开始失去光泽,原本圆滚滚的肚子如今干瘪了一半,肠子流了遍地,招来闻到腥臊味的苍蝇盘旋其上,不停飞舞,猫眼朝天圆睁,死不瞑目。
猫的死状,看到的人除了震惊就是恶心,又会有谁能将它与先前可爱肥胖联系到一块呢?
舅舅抽着烟,看了片刻,道:“不晓得是个么事东西咬死的,白动物?难不成是狗子?不像阿,怪了!”
讨论不出结果,舅舅将屋后尼龙覆盖的小屋翻开,又搬开瓦砾四下查看,整个过程无比谨慎,发现无异常后长长舒出口气。舅妈又不愿动手,舅舅只好拿铁锹将猫尸连泥土铲起厚厚一层出了门,不久后回来告诉我们处理妥当,将猫远远扔到了树上。
猫死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插曲,虽觉得奇怪,但看大人脸色就知道任谁都未太往心里去。说不大,是因为村里死猫死狗并不罕见,许多时候老鼠被药死,又被猫给吃了,猫也活不了。我就见过不少吃了死老鼠被毒的猫,死之前满地打滚口吐白沫,死后被各家主人扔到“土凹子”外的树上,慢慢腐烂。这种事,很难掀起太大波澜,很多人眼里猫命未必有鸡鸭值钱。而不小,则缘于舅妈喋喋不休抱怨起来,说猫养了很久,突然死了以后家里免不了要闹鼠患。而那群不知道什么动物让我心头不安,独自踏往秋师傅家路上时,脑中不断闪现那几只白影。
晚间偶有清风徐来,伴随着不知名的虫鸣,走着走着,我忽然意识到一件被自己和舅妈都忽略的事情,那“蛇”在濒死时的叫声与那几只攻击猫的白色动物一模一样,都是鸡叫声。
可什么动物会像小鸡一样叫呢?我苦思冥想,感觉自己触碰到什么,但这种感觉就好象一缕轻烟,即将抓去时又在眼前消散全无。
想到这点我惊得跳了起来,原本十分疑惑那些动物为什么要咬死猫,突然间有了答案。莫非是因为舅妈将白尾巴喂给猫吃的缘故?所以那群白色动物要将猫开膛破肚泄愤?
是了,肯定如此,那白尾巴是被我给扯下来的,那岂不是也会来找我寻仇……
骤然间阵阵寒意上涌,周围静谧的环境好象也变得阴森起来,婆娑的树影轻轻摇曳,隐约还夹杂着什么东西蹿动声,让我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躲在暗处窥探。
我连忙将这个念头驱出脑海,快步离开此处,走到秋师傅那座三层楼房后方时,脚步才放慢了些,先前的紧张荡然无存,也许是因为来到秋师傅家,马上能见到秋师傅的缘故吧。
说起来和秋师傅呆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长,也就那么两年的假期里,从开始气氛沉闷,闲话绝不会多说的尴尬状态到后来逐渐相处融洽。虽然这老头很多时候看上去冷漠无情,与村里其余人打交道时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惟独在我身上例外。也许是因为姥爷过世后认了他做干亲吧,至少他是真的对我好,就跟姥爷在世时一样。
也不知为何,只要看到这个瘦小老者潜意识里总会产生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与在父母身边截然不同,是种能让灵魂都安宁地感觉,仿佛只要我在这个地方,就没有什么能够伤害我。
往年,我多次缠着秋师傅让他教我捉鬼驱邪,或者是讨要点避邪物件。每每那时,他总会抚摩着我的脑袋,告诉我得等病好之后方可,半人半鬼的体质去接触那些东西,便是害我。他说那话时,我忆起很多年以前,那时候我刚刚经历水鬼事件,对那小孩鬼影恐惧得要死。母亲从秋师傅那为我求来护身符,虽说有段日子不再遭遇离奇古怪之事,可身体却也变得奇差无比,三天两头生病发烧……
也许只有等我这病痊愈,才能做名真正的小道士吧。
若我有秋师傅几成本事,还需要惧怕什么吗?想到这里,我既是遗憾又有些无奈,身为普通人,总有那么多不可抗拒,那么多苍白无力。
秋师傅曾说,等我病治好了,就可以正式教我术法,迟早有天能跟他一样厉害。倘有天能找到吴姐,他也会看在我的面上帮姐姐诊治。将来我若真心想从事这一职业,他可以帮我得道,日后诸邪辟易,百病不生……
想着这些,我心头如沸水般澎湃起来。一年多以前鬼村那场经历似梦非梦,事到如今我依然分不清是否发生过,到底是虚幻还是真实。倘若是梦幻,为何那可怖场景历历在目,连当时的嗅觉触感都是那么真实。和吴姐同桌女孩短暂相处的点点滴滴仍然记忆尤新;可如果是真实,为什么偏偏只剩我一个人记得,吴姐出现过那么一次,依然杳无音训,他们村里人所知不多,语焉不详,可从言语中能推论出她理应还活着。可既然活着,为什么没来看过我这个弟弟,难道时间过去这么久,吴姐已经遗忘了吗……
如果忘了,如果真忘记了,好象也是件无能为力的事,我也不能如何,可能人就是这样,迟早会忘掉一些人,一些事。只是每每想起这种可能,我心里总会如掏空般难受。
我暗暗决定,无论吴姐是不是忘记我了,日后我一定要找到她,将她带来给秋师傅诊治,摆脱掉她身上那些不管是不是菩萨的鬼东西……
姐,一定要等我!一定要!
……
来到秋师傅家时,预料之中的黑灯瞎火,我推了推门发现还是锁着,看来秋师傅还未回来,我只好从门口窗户上一只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进了去。
刚踏入屋中,就感到阵阵阴冷扑面而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也跟着泛起了嘀咕。站在门口瞪大眼睛环视了屋内半晌,以前不觉得,受猫死之事影响,此时发现黑咕隆咚屋子竟给我种深深的恐惧。
那些白动物,会不会躲在暗处?
不知为何脑中突然冒出这么个古怪念头,我硬着头皮将门掩上,又放了张椅子抵在门口,在黑暗中摸索着上了楼,进房开了灯紧张情绪才稍有缓解。
也不知秋师傅什么时候才回来,我心里想着,将电视顺带打开,又在房里找到一只手电,下了楼到灶间转了转。在灶间坐了片刻,顺便烧了点热水,温在锅里。
上楼蜷在床上放着影碟看,虽说电视下抽屉里几十张影碟早已翻来覆去看过多次,但无聊的时还是会忍不住不厌其烦看上一遍。可能人就是这样,百无聊赖时重复着曾经重复过无数次的行为。
当我将一张名为《僵尸先生》的CD塞入碟机时,后窗户处传来一丝异动。起初我也没在意,以为是晚风所致,片刻这动静越来越响,像是有许多东西在蹿动,夹杂着悉悉索索的低语。
我蹲在电视柜旁屏弃凝神,听着越来越大的闹腾声心猛然收紧,使劲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朝后窗户方向望了望,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窗外有什么?
白日所做那个噩梦悄然浮上心头,冷汗自额头涔涔而下,我心说不会真应验了吧,却又告诉自己不该疑神疑鬼,这可是秋师傅的家,又怎么会有那些东西?
想起秋师傅晚间所说,突然间我有了勇气,跳了起来几个大跨步走向后窗。我倒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搞鬼,更不想自己性子一直懦弱。
但很快,这种莫名鼓起的勇气消失全无,眼前一幕让我如同被冷水当头浇下——在窗户上,真的紧贴了几张人脸,满脸狰狞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其中一张,面孔疙疙瘩瘩,眼睛朝两边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