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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半蹲在坟头前,面色平静地烧着纸,等我跪在坟头恭恭敬敬磕完头后,又燃了一挂长鞭。“噼里啪啦”地炸响在这荒野之间不绝于耳,淡淡的青烟在眼前弥漫片刻,很快又被轻风吹散,似是在责怪我们惊扰了地下死者的长眠。

我认真将每张冥纸用火燃尽后,才从地上站起,母亲静立于坟前,嘴唇嗫嚅了半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祭过姥爷与姥姥,我拍去膝上泥尘慢慢跟在母亲身后。夕阳的余晖撒在这片沉寂的大地上,漫山遍野坟碑密密麻麻似也不觉得拥挤,我与母亲就穿梭在蜿蜒的小道中,影子被拉得极长。途经之处,偶有经久无人打理的坟墓不知是被雨水侵袭得坍塌,还是被动物占据成自家巢穴,坟墓周围野草疯长,露出大小不一黑黝黝的洞口来。有连墓碑都未竖立的矮小坟包角落处都能看到颜色发暗的棺材板,还有人骨之类的东西散落到黄土旁,令过路的我们不得不小心翼翼避开。

我边走边凝视着这一望无际的坟群,随着暮色愈加深沉,心头滋生的不是恐惧,而是种前所未有的孤寂,像是自己也成了这众多沉睡者的一员。

在时间这个大魔法师的无情施法下,人都会慢慢变得苍老,直到死去被埋入黄土。命运不可更改,生命里又有那么多不可逆转,短暂一生总会有那么多遗憾至死无法改变。我想,人始终都是孤独的吧,从来到这个世界时就是孤孤单单一人,开始了各自孤寂一生,哪怕生命沿途中会出现许多亲人,朋友以及爱侣相陪,可说到底,其实从根本上人还是孤寂的。无论是以精彩或者平淡方式生活着,无可避免地,人活到老,活到死,最终独自还是走向死亡……

好象,这就是宿命,无从更改,无法抉择。

突然觉得,倘人死后真有灵魂,世界上真的有鬼,也许还是件好事。至少,那些已经永远逝去的亲人们,能以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延续在这个世上,而不是彻底烟消云散,只能在回忆里去怀念。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这些愁绪,看着前方脚步蹒跚日渐苍老的母亲,心头莫名酸涩起来,有一种极其难受的情绪开始滋生。我快步走到母亲身边拉着她的手,与她并行,母亲转过头望了望我,勉强笑了笑,眼睛红红,明显哭过。

天色擦黑时我们走过了水塘,掩映在绿树青竹间的村子展露出全貌,熟悉的场景与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随着越加接近,我心头隐隐激动起来,先前的不快也稍稍忘却了些。

沿路看到些老人弓着身体,挑着担子嘴里轻声吆喝着走过,还有赶着鸡鸭或是手里捏着把谷子喂着家禽。等走到舅舅门前望着破旧的黄色孝联,我心头又是一痛。老人过世,后辈都会贴上三年孝联。第一年用白纸,第二年用绿纸,第三年用黄纸,等孝期满才会用红春联。原来姥爷都走了这么久了,都三年了啊。

由于事先接到消息,舅舅对我们的到来很是欢喜,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说个不停。舅妈也走了出来,稍胖的脸笑得都皱成一团,眼睛都眯成缝,摸着我的头说,哎呀都长得比舅妈还高啦,再过几年成了大人,去把四姨的女儿说给你当媳妇。

我听到这句话双眼直翻,不知道怎么接口才好。小时候父母就喜欢开这种玩笑,在耳边说以后等我长大了,几个姨都有女儿说上个给我做老婆,那时候很傻很天真的我还当了真,暗想也得挑个好看的。如今我长大了舅妈还说这话把我当小孩子看待,谁不知道近亲不能结婚,当是古代呢。

舅妈热情地招呼着,我转了圈却没看到表哥,听说辍学出去打工了,在山里读完初中愿意接着往上读的孩子,很少很少,许多山里汉子觉得读书没大用,孩子识得几个字就好,更多有远见的却是家庭贫困,孩子众多,实在负担不起。

表哥不读书让我稍有意外,方才还听舅舅与母亲闲话说来年要修建一栋三层楼房,定然不是没钱。不过我也没多问,想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饭后,母亲与舅舅舅妈坐在堂屋里叙话。我走到舅舅家门口,望见隔壁人家将晒干的艾蒿铺在地上用火点燃,又自屋里搬出颜色泛黄的竹床,寻了平整地方放置。接着许多邻里人家都如此做法,而后人躺在竹床上,轻轻摇着扇子舒舒服服地相互聊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有好动的小孩跑了出来,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大喊大叫,偶尔跑得疾了摔倒在地便会招来大人呵斥。上了年纪的老人动作颤巍地搬出张老旧藤椅,缓缓坐在上面,眼睛似睁似闭,有晚风吹起他们花白而纷乱的发,抚过皱纹密布的面颊……

这种场景看上去说不出的安宁闲适,让原本心绪有些不佳烦躁的我彻底平静下来。我在想,如果将来长大后能过上这种安静而又简单的生活,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事呢。即使这种生活看上去无比单调,就像那白开水,既没有颜色,也没有味道。

只是不知道以后的我是否会这么想,又能不能忍受这种枯燥。

闻着浓郁的山间气息,我打着手电与母亲踏上了前往山对面秋师傅的路。原本母亲说明天一大早再上门拜访,可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见见干姥爷,许多时候,我都会把那个老人情不自禁地想成是姥爷,再说放长假只想睡懒觉又有谁愿意早起呢。

沿路生长着许多一人来高的翠竹,既幽雅又静谧,还有晚风携来的不知名花香,转头时能看到村子里点点灯火。母亲情绪不高,虽然嘴上不说但想必也是为我中考分数不快,一直以来她对我都报有很大期望,常跟我说只有读书考上好大学才能改变日后命运,只可惜我却让她失望。

不久后我们来到一座气派三层洋楼前,看到大门从里面被栓住,不出所料,透过窗户只见黑灯瞎火,半点声息也无。母亲走上前轻轻拍门,我退后几步晃着手电四处凝望,忽然发现秋师傅家大门、门楣和两边干净异常,没有贴对联门神之物,想来好象那几年也不曾贴。看来高人行事,果然跟常人迥异,难以揣度。

母亲拍了片刻,屋里都没半点反应,这让我有些沮丧,怀疑秋师傅是不是睡了。正打算跟母亲说回去时,屋里忽然响起点细微动静。

“秋师傅!秋师傅!”母亲用力拍门,扯着嗓子叫道。

“谁?”我听到有声音由远及近,接着在大门里边响起,带着些警惕意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有几分尖锐。但我一听顿时心头喜悦,知道是秋师傅。

“我是桂枝!”母亲答道。

片刻后,房里亮起一点不甚明亮的火光,接着大门被轻轻打开,里头站着个矮小身影,手里持着盏烛台。

幽幽的烛火勉强照亮了眼前环境,也照出秋师傅那张平凡的面容,他眯着狭小的眼睛望了我们片刻,像是在观察什么,接着笑了笑,带着几分亲昵,摸着我的脑袋,道:“蓝伢也来了,都长这么高了!”

母亲走进去将提的东西放桌上,说道:“秋师傅,您啊怎么不开灯呢,总是用蜡烛。”

“人老了,喜欢呆在黑暗处,早就习惯了。”

秋师傅淡淡地说道,我听得却觉得心酸不已。哪怕秋师傅在方圆百里再德高望重,这普通之极的一句话,却是道出了他的寂寥与落寞。说到底,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孑然一身,无儿无女。再说了,又有哪个人是真正喜欢或者习惯呆在黑暗里呢。

秋师傅转身走到屋里,将烛台置于桌上,对我们抬了抬手,道:“都坐!”

我搬了张椅子坐在秋师傅身边,好奇地盯着烛台上的黑色蜡烛,听着母亲与秋师傅寒暄。如今秋师傅已经是我干姥爷爷,虽然看上去还是有些古板严肃,但我知晓这不过是性子清淡缘故。

母亲与秋师傅聊了良久,我听到秋师傅说暑假就让我住在他这边,母亲欣然同意,却要掏钱给秋师傅。秋师傅执意不肯,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我心头暗笑,起身在屋里四处走动,如今我与秋师傅有了这层干亲关系,相处起来自是随意许多。我来到他房间中,黑暗里眼前闪了闪,好象角落里有些影影绰绰,我点燃根蜡烛,发现只是件空荡荡的房,中间贴地摆了张圆形石床。

对这怪床已不陌生,我慢慢走了过去,先前黑暗里似乎有什么,我也无法确定,不过我分毫不怕。有秋师傅在的地方,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借着烛光我研究着怪床,用手感受片刻,忽然愣了愣,我看到摸床的右手全是灰尘。

难道秋师傅没睡这床上?我有些疑惑了。

床下有鬼——乡村的那些怪事》小说在线阅读_第152章_作品来自网络或网友上传_爱巴士书屋只为作者by秋白蓝雨_的作品进行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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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下有鬼——乡村的那些怪事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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