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严小娜都沉默寡言,偶尔会和我以及同桌女孩说上两句话,更多的时间却是缄默无语,亦无心学习,成绩跟着直线下降,跌至班级末流。
原本性格外向阳光明媚的一个女孩子受至亲离去打击,颓然至此,看着就令人揪心不已。记得初识那会,这个性格大大咧咧脾气又十分火爆的女生因为些小摩擦还把我痛骂了一顿,现如今却是对周围人各种善意恶意行为都漠不关心,其他同学搭讪也是爱理不理。平日课间,几乎只会坐在座位上发愣,或是托着腮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茫然而空洞,整日都在重复着这种行为,久而久之,除了我和同桌女孩,大家都疏远了脾气越来越古怪的她。
似乎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除了大喜,就是大悲,难有其它。
我能理解她的苦楚,失去亲人那种深邃到骨子里的疼痛与绝望我曾体会过,不止一次。严小娜在疯子失踪那么几年里,心头隐隐还存了几分希望,根本不愿去相信她哥哥不在了。等再相见时那种欣喜若狂我和同桌女孩都亲眼见证,她还来不及企求上天让疯子好转,甚至这兄妹俩还算不上重逢,却又彻底阴阳两隔。随着疯子尸体的摔下,这女孩子最后一点幻想无情破灭,剩下的只是颗遍布疮痍的心……
也许自始至终,只有她从不嫌弃疯子,也从不认为疯子精神不正常吧。甚至连疯子父母,都已经放弃了这个儿子。
我和同桌女孩多次安慰严小娜,试图令她振作起来,不要再继续沉溺于悲痛中。毕竟,有那些人,不在了就是不在了,不可能再活过来,像往昔般以最熟悉的动作走到你面前。所以,活着的人可以怀念,可以伤心,但若是始终无法释怀,那便是跟自己过不去。
在劝慰严小娜并察言观色的同时,我和同桌女孩说出口的话竟分外相似,往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提前预知对方想说什么,言语衔接得十分默契,这一点让我暗暗惊奇。
说得多了,严小娜空洞的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一点生气来,有次认真对我们说道:“其实吧,道理这东西,谁都明白,谁都会说。可是呢,说的人未必办得到,听的人也根本无法做到,这就是道理了。你们以后别劝我了,我没事,过段时间就能好!我只是很难过,很失望,原来很多东西只是看起来很美好,真的经历后才知道,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见她如此说,我和同桌女孩除了摇头,又能说什么呢?我明白她口里的失望是指什么,在事情发生很久以后,有个学生私底下说出件隐秘:那个大雪飞扬的天,校长根本就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小酒取暖,悲剧发生之前门卫老大爷将储存室两架长梯钉死接好准备拿过去救人,却被得知消息的校长严加制止……
事后想想,窑顶离地也不过三四层楼高的样子,即便未必救得下来人,可校长行为听起来却是让人心寒,当时老师远远站在道路上半点不敢接近的模样又是那么可笑可叹,原来这世界真没有那么多高尚,哪怕是为人师表。
等严小娜养的那条黄狗生了几只毛茸茸的可爱狗崽后,陆续又有些小道消息传来。什么窑厂几十年前就闹鬼死过人,所以门才会被封死;什么那木雕被门卫老大爷看出是半边菩萨像,却被一群男生用火烧了个干净;什么疯子曾经在一些村晃荡过,许多比较邪乎地方都发过通疯,他出没之处必然伴随着怪事。
哪怕校方严密掩盖,附近村子还是从各个渠道知晓了此事开始津津乐道,谣言越传越离谱,疯子竟被说成是济公式的神奇人物,指点附近村民不被鬼魅侵害……
许多学生包括老师开始惋惜起来,谈论起疯子当年的聪明才智,一时间疯子名声格外好了起来,不过是在死后。
事情总会随着时间推移以及记忆忘却慢慢平静,而后化为平淡,后来电话恢复后我屡次询问秋师傅此事,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令我好生失望。
在事过境迁很久,我时常会想起疯子濒死时那张充斥着解脱与无力表情的面容,思索着他那句含糊不清的话语,想破了脑袋都觉得是精神病人无意义之言。若真是说与我听,那么疯子定然是叫我去一个地方,可搜寻脑中记忆问遍大人,也不知我们这有哪个地方发音是与疯子所说相近。
既是猜不透索性放到一边,从此我行事变得格外谨慎,上学放学定然得绕过那次疯子所坐的坟头,甚至不经过一些阴森荒凉之地,惟恐招惹到什么为自己或家人遭来灾祸。偶尔独自行走路上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惊惶,看到面目丑陋者都会忍不住去猜忌揣测,接近后才发现是虚惊一场……
如此小心翼翼了段时间,却觉得极累,好象整个人都成了紧崩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后来才发现自己是受疯子之事影响,变得过于畏首畏尾,若真是躲不过的飞来祸事我这些行为岂不多此一举?
想明白这些道理后我才觉得自己过于杞人忧天,开始恢复了正常生活。春去秋来,花谢花开,期间上了初三住了校,假期也在拼命补课,直到中考,都没再遇到任何怪事,这点令我欣喜异常。
中考结束后,心头总算长舒一口气,紧张惯了闲暇下的时光忽然有些不大适应。到了公布成绩那天,我呆呆看着自己的分数,心中苦涩不已。离市里重点高中分数线,始终差了些,虽然有所心理准备,可事到临头还是无法接受。
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徘徊着,眼前靓丽的风光也失去了颜色,看着一张张或心或忧的脸,想着不久的明天就会相互面临离别,突然对将来的人生产生无限的迷茫。在我陷入深深彷徨中时,同桌女孩找到了我,询问我的成绩,我心不在焉地将成绩单递给她,连开口说话的欲望都奉欠。
同桌女孩仔细看了几遍,再抬头时脸色有些苍白,拉着我的袖子安慰了几句。不过我却没心思听进去,客气地问了问她的成绩,同桌女孩紧抿着唇摇了摇头,将成绩单塞还我手中,留下个无限美好的背影。
悄悄离开呆了三年的校园,回家大睡一觉,再清醒时只觉精神说不出饱满。母亲担心我的身体,在暑假开始便说要带我回她老家。说起来中间一年多把时间都花在学习上,往年也因为种种原因没跟母亲回舅舅那边拜年。可惜天不遂人愿,还是没有达到预想的目标。
昨日黄昏归家时,看到母亲与姐姐在堂屋忙活。母亲自供桌抽屉里取出一叠黄纸,让姐姐拿着特制的工具用力在上面打着孔,要每张印记都明显,少一张都不成。
母亲边说边教育姐姐,说:“这些规矩都得学,你现在也不小了,以后迟早是要嫁到别人家做媳妇的,不可以什么都不会,不然会被人笑不懂事。尤其是这方面你必须搞清楚,敬祖人前要把手洗干净,这打孔的黄纸是烧给祖人,按叠烧,敬祖人的时候一定要烧得干干净净。那种黄裱子是专门敬给司命菩萨,神才会保佑家和万事兴,还有每个月逢十五要点灶灯……现代的后生啊,把这些规矩都丢光了,怕是再过几十年连怎么烧纸都不会,以后还怎么敬祖人!还有,最好大年初一吃斋,吃一天,能够管一年!”
我进屋时就听到这段话,姐姐鼓着眼睛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不过脸上不情愿的表情却是显明她不怎么爱听这些话。
还是我上桌前拿着刀具帮着母亲裁减,将祭祖之物封入大黄纸袋中,又看到母亲在信封正面写上已故亲人名字,这才解了姐姐之围……
一路无话,我随母亲到了XS县又坐了回载人摩托,到日暮之时总算颠簸着来到山外。下车后与母亲提着东西,走在崎岖的羊肠道上,看着苍茫的群山,陌生而又有那么一丝熟悉的景色,心头逐渐变得激动起来。
夕阳如血,薄云悠悠,映衬得天空半边通红,半边纯白。笼罩在淡金色光芒下的远近山峦如画般迷人,微风吹来时携了几分山间特有的气息,带着盛夏的微熏,令人沉醉。
直到视野里出现几座密密麻麻遍布坟墓的山头时,我和母亲换了方向,踩着略微松软的黄土,穿过杂草丛生的阡陌,慢慢走了上去。一路所见俱是形状各异的坟包与墓碑,有的甚至满目疮痍只剩个稍稍鼓起的土包,几乎与地平齐。各式各样墓碑上,或是苍劲深刻,或是浅显模糊的雕痕,诉说着亡者的悲伤。
算不得远的距离,走起来却是无比艰难,望着逐渐接近一座高大一座矮小的墓碑,我双腿仿佛灌铅般沉重,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姥爷,姥姥,我来看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