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鬼打(2)
我与严小娜相互对望一眼,发现不是对方所喊后俱有些疑惑,但片刻就反应过来加快脚步匆匆忙忙朝前走去。即使变了音调,依然能分辨出那是同桌女孩的叫声,相处一年时光,彼此间早就熟悉无比。
刚跑上几步,严小娜手中栓着的黄狗高声吠了起来,纵身而起就朝前蹿去,不待严小娜有所反应就已挣脱了链子。
“黑虎!”严小娜急忙大声叫唤狗的名字,那狗置之不理,眨眼工夫消失在前方。
严小娜“哎呀”一声,小跑追去,并叫着同桌女孩名字,等我们两人冲过一段泥水横流的坎坷道路来到转角处后,看到同桌女孩坐倒在地上,全身上下脏兮兮像是在泥泞里打了个滚,自行车歪倒在昏黄肮脏的泥水中,后轱辘还在旋转。
同桌女孩低着头,眼里蕴含泪水,身子一抽一抽地,看上去伤心到了极点,我们急忙上前将她拉起,严小娜又从兜里掏出纸来,细心为同桌女孩擦拭衣上的泥,好言安慰着,问她出了什么事。
好半天,同桌女孩缓过神来,用手朝不远处指了指。我这才看到此地居然还有个人,隐匿在路边菜地间,脑袋埋在双膝处只露出眼睛,蓬乱发上满是泥土,竟是个乞丐,在这昏暗的天里缩成一团藏在路埂旁,若是不注意很容易忽略。
这乞丐浑身上下破破烂烂,大冬天只披了件不知从哪里检来的破袄,袄子左袖不见踪迹,一条瘦弱的胳膊裸在寒风中,在他胸前呈现几个拳头大的洞,里面的棉絮朝外翻转,颜色早已泛黄发黑。下身更加不堪,大腿至下没有遮蔽之物,唯有脚跟处缠了些白纱之类的布条,趿拉了双脚趾头都露出来的胶鞋。更让人恶心的是,这人皮肤上布满大大小小毒疮之类的疙瘩,其上结了层黑垢,破疮处朝外流着黄色红色的脓水,令人反胃。
黄狗黑虎围着这乞丐不断打转,摇晃着毛茸茸的尾巴,不时将鼻子前探上去嗅这人,狗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是随时准备咬上一口。
“就这个人……刚才站起来……”同桌女孩缩着身子,用袖子揩着眼泪,泣声诉说着缘由,梨花带雨的模样像是受尽委屈的小孩。
“哪来的讨饭的,死不要脸,还拦车子?好狗不挡路懂不懂?赶快滚蛋!再不滚放狗咬死你!”严小娜顿时火了,隔了几米就冲乞丐破口大骂,泼辣本性尽显。
“呜!黑虎,过来!”
那乞丐动也不动,严小娜又去唤狗。
我见同桌女孩弄得如此狼狈心里极端不舒服,上前两步刚欲斥责乞丐几句,就闻到一股酸臭到极点的味道,这人猛地抬起头来,眼神直勾勾盯着我。
他漆黑脸庞满是垢物,像是在煤堆里打滚过,看不清本来相貌,面上表情似笑非笑,歪着脑袋斜睨了我片刻,眼皮子眨了眨,轻声道:“咦,还不洗?”
“啊?”我没听懂,在他身前两米处站定,有冷风吹起,将他身上的馊臭味道吹散了些,不至那么刺鼻。
“还不洗?怪事,怪事!”乞丐死死地盯着我,慢慢站直身子,声音稍稍大了些,这次足以令我听清,也令我更加疑惑。
“不洗?”
我心头念叨着这俩字,看着乞丐身上唯一干净的眼珠,着实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再仔细观察了这人片刻,发现他容貌看上去竟有几分熟悉,好象以前在哪见过,可一时半会间又想不起来。
“怎么还不洗呢?怪怪怪!还不洗,嘿嘿,嘿嘿……”乞丐冷笑起来,朝我逼近一步,说这话时他脸上的表情却更古怪了,像是被人强行揉捏般,怎么看都觉得心里不舒服。黄狗黑虎随着乞丐站起叫得更疾了,嘴里呜呜声更甚,在我和疯子之间暴躁不安地转来转去。
同桌女孩拉了拉我,小声道:“离他远点,这是个疯子。”
“你怎么还不洗呢?”乞丐上身弯着朝前倾来,脑袋扭来扭去,这个动作惹得同桌女孩惊叫起来,拉着我连退几步。
我捂着鼻子腹诽不已,暗恼自己何必跟个乞丐较真。严小娜边骂边高声呼唤着黑虎的名字,还吹起了口哨,试图令黑虎回来,但往日温顺听话的狗这次却没有反应。
乞丐冷笑半晌,低头瞅了眼他脚边的黑虎,突然伸出只手就朝狗脖子抓去。黑虎反应灵敏,闪电般朝后退去,“汪汪”大叫着跃起,龇牙咧嘴就朝乞丐冲去。
“黑虎!”严小娜惊叫出声,黑虎已经扑到了乞丐身上,还未下嘴这狗像是被马蜂蛰到般身子丨弹丨了弹,朝地下滚了几滚,竖起的耳朵耸拉下来,再次围着乞丐转圈。
严小娜急忙上前从泥水里抓起铁链,拉着黑虎边呵斥边望那乞丐,望了片刻后她像发现什么般停止了后退,立在原处动也不动,如同石化。
“哥……”
我正纳闷间,听到严小娜如此叫着,望着那乞丐。
乞丐弯下腰双手大张去抓黑虎,不时抬头望着我冷笑,口里翻来覆去着就是那几句话。
“哥……”严小娜带着哭腔又叫了声,身子在寒风中颤栗起来。
我和同桌女孩面面相觑,同卓女孩艰难问道:“他……他是你哥?不会吧!”
不仅同桌女孩难以置信,我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样貌清秀的严小娜竟然有个哥哥是乞丐?
严小娜嗯了声,头也不回道:“他真是我哥……哥……我是小娜啊……你不认得我了?”
乞丐来回跳跃间成功将黑虎抓住,半蹲在地将他那张黑脸凑到狗脸上去,来回蹭着,这平日对我凶巴巴的死狗在乞丐手中出奇老实,只敢用喉咙发出低吼,看得我大为诧异,狗居然会怕乞丐。
“哥……呜呜……你跟我回去……爸爸妈妈天天……哭你晓不晓得……几年……几年了啊……你跑到哪去了……”严小娜蹲下身子,伸手抓住乞丐胳膊,放声哭泣起来。
乞丐不为所动,自顾自逗弄着黑虎,任由严小娜哭诉,不时抬头将目光注视到了我和同桌女孩身上,像是在酝酿着什么阴谋,弄得我们极不自在。同桌女孩被这不怀好意的目光盯得害怕,躲到我身后。
“跟我回去……哥……爸妈想你啊……不是不管你……找你蛮多回……找不到……爸爸连鱼也不卖了……”
“我是你妹……我是小娜……”
“哥……醒醒啊……你成这样……我们家都快散了……爸妈天天吵……互相怪来怪去……说没看好你才会这样……”
……
严小娜将脸埋在乞丐胳膊上,泣不成声。
有行人和学生途经此地,停下脚步看起热闹,等弄明白怎么回事后,不少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还有几个补课班的学生嗤笑起来。
“哟,原来严小娜的哥哥是个神经病,疯子!”一个被严小娜修理过的男生故意大声嚷嚷。
严小娜猛地回头,脸色苍白,眼里像要喷出火来,一字一顿道:“我—哥—不—是—疯—子!”
“哈哈,本来就是疯子,明天去跟班里人说!”那男生不依不饶,言语激怒了严小娜,她像发怒的母狮般弯腰抓起地上的泥不断朝那男生掷去,砸得他骂骂咧咧落荒而逃。
看着乞丐不断抬起的脸庞,我心头一震,终于认出这人是谁来,这不是老严湾卖鱼那户人家的独子,那个疯子吗?
好几年不见,这疯子居然还活着?严小娜是这疯子的妹妹?
这疯子问我怎么还不死?
“黑的,好多黑的……”疯子瞪着眼,指着众人大笑起来,又指着同桌女孩和我,“有个白的,比雪还白,好干净,还有个又黑又白还带点金黄,人不人鬼不鬼喔,哈哈哈哈……”
疯子大叫着旁人听不懂的语言,指头来回在众人身上指点,弄得我们一头雾水。同桌女孩皮肤白皙一点没错,但也不至有雪那么夸张,这人疯了居然还懂得欣赏女色,还真疯得不一般。
严小娜牵着黑虎追上疯子,却被疯子狠狠推倒在泥水中,疯子手舞足蹈地跳进田野小路,速度一点也不慢,边疾走边回头张望,像是偷了东西怕人追来。黑虎追了几十米,又被疯子赶了回来。
“哥……回来啊……”
严小娜声嘶力竭地喊了声,眼睁睁望着疯子消失,委顿在地,放声恸哭,黑虎围绕在主人身旁,垂着脑袋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