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同桌女孩(3)
有时候我也会想,那地底下,到底埋的是什么呢?是埋了什么死人墓?还是镇压着一个大妖怪?会不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贴满符条所以出不来?
每每想起这些,眼前总会浮现个孱弱的身影,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裳和那张沟壑丛生,满是皱纹的苍老脸庞。许多个午夜梦回突然清醒之际,似乎总觉得有双浑浊的老眼在暗中注视着我,那种感觉如芒在背,让我如坐针毡。
“蓝伢,棺材是死人睡的,活人是睡不得的……”
恍惚中,似又有人在耳旁幽幽说起这句话,好象无论时间怎么流淌,有些记忆仍然无法磨灭,仅仅是去刻意遗忘,将其潜藏到脑海深处,但一个不转身不经意间,它们又会悄然出现,梦魇般如影随行。
在记忆中,奶奶生前还是待我挺不错的,虽然在几个孙儿中,她较为疼爱堂哥多点,那也不过是相较来说。记得儿时有次走路调皮,不慎从楼梯上翻滚下来,从二楼一直滚到了一楼,那坚实的水泥地也不知将我头上磕出多少个大包来。
当时家里一个大人也没有,姐姐又去学校读书了,我蜷缩在楼梯口冰冷地面上动也不能动,感觉全身骨头在那一连串碰撞间都已经散了架,只能无力呻吟。也不知过了多久,大门口出现个脚步蹒跚的老人身影,带着几分畏怯站在门口叫唤许久,总算听到我的呼声,奋力迈着小脚走了过来,将我从地上抱起,那一刹那将我从地狱带到了天堂。
奶奶轻轻拍去我身上的灰尘,看我这个样子心疼地泪水都流了出来,将我搂在怀里好声安慰许久,用那双橘子皮般干枯的手在我脑袋上揉了又揉,直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感觉好受些才站起来,望见桌上有些新鲜的西红柿,被个草帽兜着,圆滚滚的煞红模样格外喜人。奶奶说是刚从菜园里择回来,每家送了些,碰到我出了这事,嘴里还不断嘀咕责怪父母不好好照看我之类的话,一直持续到母亲回来才打住。
恰巧我当时理着个光头,去照镜子时发现脑袋上参差不齐不少大包,模样十分滑稽。待日后我看《西游记》西天里如来等众佛等造型时,特别眼熟,一直以为他们头上全是摔出来的大包。
岁月无声,一晃,都过了这么多年了,那些曾经以为能一直相伴的亲人们,有些杳然辞世,更多的则是彼此关系在日渐淡漠……
也许是近来在学习上比较用功,又或者是思考多了疲累,夜一深我躺上床闭上双眼就睡着。
当我再有意识时,眼前景象全然陌生,我似乎站在一个上不着天,下不接地之处,前方站着个身形高大的人,背对着我,悉悉索索的声音不时响起,像是无数只老鼠一起快速蹿动,我凝神一听,原来是这个人在说话。
但我无论如何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只好转到这人前面,他的面容无比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五官的轮廓,我看到他嘴不停翕动,可哪怕我凑得再近,都听不明白。
悉悉索索的声音不断响起,逐渐愈加浩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倒塌,眼前这个人身影却越来越模糊,直至完全消失,我都没认出他是谁。接着场景开始转变,一张张脸孔浮现在半空,有些极是陌生,又有些甚为熟悉,其中有猝死的大伯,有疯掉的大婶,有面带假笑的三婶,有面色悲苦的三叔……出现这些亲人倒也罢了,最让我弄不明白的是竟然还看到了严家大湾那个疯子,看到了同桌女孩……
整个晚上都被这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所困扰,好在并不惊骇,总算听到鸡叫捱到天明,我一骨碌就从床上爬起来穿衣,令得早起的母亲一阵诧异。
好久都不曾做这种古怪的梦了,自秋师傅为我诊治后,哪怕晚上做再多的梦,第二天也会忘记得一干二净,刻意下也想不起半点,不像这次,完全清晰还是记忆尤新。
隐隐间我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心头也变得沉甸甸的,我不知道为何会产生这种感觉,也许那些个古里怪气的梦境就是征兆。
吃过早饭后我一直坐床上发呆,连虎子黑皮相约也推辞了,直到天色大亮母亲焦急提醒才发现时间已经很晚连忙朝学校赶,经过歪脖子大树旁恰巧从小路冲出辆自行车,差点没撞到我身上,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同桌女孩。这事是发生相熟人身上,若是外人肯定会勃然大怒,我不由暗恼这同桌太过冒失。
同桌女孩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推着车与我并行,到学校后离上课时间不到十分钟,令得我们一阵侥幸。
学校正在组织大扫除和拔草之类的活动,我将书本整理好,老师也适时分配好任务。和往常一样,我并不用去扫地除草之类,只负责将校门口过道两旁的黑板报写好就行,因为我粉笔字写得不错,同桌女孩是文艺委员,从旁协助。
由于我们并不是第一次配合,所以完成黑板报这项工作毫无生涩,偶尔也能有说有笑,倒是惹得同学们好生羡慕我们如此轻松。
将校门口两块黑板做完后,我们回到教室抄写今日的试题,我站在凳子上忙活,同桌女孩则在一旁为我打下手。中途有同学回教室,故意打趣我们是小两口,配合得真是亲密无间。
同桌女孩听这话脸立即就红了,眼光有些躲躲闪闪,我站在她身边,心头忽地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很快像云雾般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到放学后我们三人依然目送着同桌女孩骑车从歪脖子大树旁的小路经过,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她没有停车,也没有摇铃铛。
倘若日子能一直这么过着,即便平淡,倒也并无不可。但接下来几天里,同桌女孩变得少言寡语,与我们几人的距离似有若无间变得远了些,做什么事情都存了几分客气。
这日放学,我们一时心血来潮,打算绕路回家。农村小路四通八达,弯弯道道又多,哪怕是钻巷也能到达各村。
在虎子带领下,我们走的是歪脖子树右边的那条小路,一路虽说不上劈荆斩棘,不过疯疯闹闹难免弄得身上沾染不少植物杂屑。
路里面是个不大的村子,叫柳庄,同桌女孩也是这庄上的人。
走着走着,虎子喊肚子痛,看周围无人就找了个隐蔽地头角落脱裤子蹲下,黑皮也去作陪,两人蹲着相互眼对眼,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我见状捂着鼻子就跑,告诉他们我先回去了,小路也懒得走,直接原路返回还是走大路,对于那两人叫声置之不理。
暮色西沉得厉害,一路连鬼影也未曾见到个,当我从小路出来时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棵歪脖子大树,虬缠地蔓藤从树上倒悬下来,好歹带来几分绿意,而在蔓藤之间,隐约站了个身影。
走近一看,这个身影竟是同桌女孩,她的自行车歪倒在一旁,人却怔怔盯着树干,对于我的到来没有丝毫反应。
见她这副模样,我有些疑惑,大声喊了几句,她浑身巨震转头望着我,一副惊恐过度之色,见是我后面色稍缓,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我看到我太爷爷了!”好半晌,她张嘴说。
“那又怎么呢?”我并未细想,有些云里雾里。
同桌女孩身子颤栗着,嘴唇抖得厉害,哇地哭道:“我太爷爷死了几年,刚才我骑车子过来,看到他站着拦我的车子,接着我就摔倒了……”
同桌女孩裤子有些磨破的痕迹,自行车扶手也沾染了泥土,连龙头都歪了。
“太爷爷,叫我带他走,带他走……”同桌女孩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断重复这句话。
我听得心里发毛,甩开她的手大声呵斥了几句,又替她扶起自行车朝前走去,她被我吼得一愣一愣地,木然跟在我身后,什么话也不敢说。
走了好一段路,眼见她情绪稍稍平静了些才将车子交给了她,再三告诫她不要乱说话,又告诉她不过是眼花看错,这才相互道别。
次日来学校后,一整天同桌女孩坐在位置上默默无语,看人的眼光都有些闪躲,似还沉浸在昨日恐惧中,神色有些疲惫,也有点憔悴。
我安慰了她几句,虎子听了也不时说好听的,这才令她露出个勉强的笑。
放学时又轮到我值日搞卫生,让虎子他俩不必等待,弄得灰头土脸才将属于我的卫生区域整理干净。走出校门后才发现天色已经有些黯淡,还未归家学生寥寥无几,不是被罚抄作业就是搞卫生,而且都不同路。
周围都是些地头,偶尔会有些荒坟,晚风吹起时很有些萧索意味。我顾不得这些,加快脚程只想快点到家,路过歪脖子大树时心头忽然产生股很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抬眼望去,在绿色的蔓藤中,同桌女孩半蹲在离地不远的一根树杈上,干净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心头一跳慢慢走近,环视半晌,也未见同桌女孩自行车和书包,她一个女孩子,爬到树上去做什么?
任凭我如何呼唤,同桌女孩动也不动,更不答话,只是死死盯着我。
我心知情况有异,心头有些打鼓起来,有心就此离去,可天色已晚,同桌女孩又好象不大对劲,这个地方离最近的村庄也有几百米,若是放任不管,又有些说不过去。
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时,同桌女孩忽然从树上跳了下来,轻盈得像是根羽毛,背对着我朝前走去。我心头一急奔了几步欲问个究竟,眼前世界骤然暗了下来,像是被瞬间剥夺了视觉,一点亮光也看不到了。
这种感觉也不知持续了多久,当我渐渐恢复视觉时,眼前空荡荡地,分明一个人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