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之后保国爸家辛苦多年挣的家底就被掏空了,保国相对来说老实了段日子,可“老马不死旧性在”,日子一久他又旧病复发,经不住往日猪朋狗友的撺掇诱惑,开始将家里东西偷出去卖,于是老爆发家庭战争,长年下来那间大宅子只有三种声音——保国妈哭泣声,保国爸咳嗽怒吼声以及保国要不到钱时的破口大骂声。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年,村里人早已见怪不怪,从起初的上门劝慰到如今的置之不理,显然当作是寻常之事来对待……
一见保国蹲在村口,我就知晓他定然又是跟家里人吵架了,缘由肯定也是为了钱。
哪怕如今家境败落,保国依然打扮得西装革履油头粉面,抽的烟都是好到极点,哪怕他爸当初再有钱时也舍不得抽的牌子,只是不知道又是拿家里什么东西换来的。
我们刚从他身边路过,就看到有个老妇人小跑着,一望见保国就激动地喊了起来,分明就是保国妈。
“拿钱来!”保国根本不耐烦他妈多说什么,开口就是要钱。
保国妈弯着腰满脸哀求道:“伢,是真冒得钱了撒,屋里能卖的都给你卖了,现在随么事都冒得了,你看我们两个都老了的份上,改了吧,重新做人吧!”
“老不死的,你莫跟老子七里八里,没钱就滚,我不回去。”保国狠狠抽了口烟,大声道。
保国妈眼泪掉了下来,继续哀求道:“听话撒伢,回去,这马上要黑了你到哪里去撒。”
她边说着边去扯儿子,保国挣扎片刻忽然“咦”了声,望着他妈,问道:“你这耳环哪里来的撒?”
不待答话,保国就将手朝着他妈耳朵伸去。
第一百三十八章雷(4)
见此情景我们三人停住脚步,隔着不算远的距离看着,这情况不用猜也知道定然是保国回家要钱未果,娘俩在这扯皮拉筋呢。
“你莫抢撒,莫抢撒!这是你姨昨儿过来把得我戴两天的,不是我的,要还的,要还的,儿啊你要听话,莫抢了……”
保国妈扭着身子左右躲避,瘦弱得可怜的双手被儿子一手紧紧攥着,只能努力地朝后仰着脖子,拼了命地不让保国另外只手接触到她。
“莫跟老子瞎动乱动,等哈搞伤了你就不好了,搞快点拿过来撒!”
保国眼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通红的双眼似是几天未曾入睡,即便是常年钟情于声色犬马沉溺于酒肉美色,但继承他父亲优良基因依然年轻力壮,对付个老妇自是不在话下。
“儿啊,你莫抢啊,这真是你姨昨儿过来,非要我戴到,明天一路去你大舅家喝酒的,我还跟你说过了,你大舅嫁姑娘,你姨怕我这个相去了不好看,还给我买了身衣裳,撑撑场面……”
“别个的东西你莫抢,你要拿去当了我都冒得办法交差撒!”
“这是假的,不是真金,镀上去的,假的,哎哟……”
伴随着保国妈一声痛苦到极至的哀嚎,我们亲眼看到保国竟是硬生生用手将耳环从他妈耳朵上扯了下来,而后又迅速扯下另外一只,伸手就将他妈给推倒在地,望着捧在手心里两个橙黄的物件得意地大笑,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狂热……
保国妈委顿在地,伸手刚一触及耳朵处立即触电般弹了回来,接着放声嚎哭起来,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我看到她两边耳垂处鲜血淋淋,肉都有些翻转了出来,有半边耳朵都有了缺口……
这种情景直看得我眼睛都在抽搐,耳朵仿佛都有些生疼,有些不愿再呆在此处。委实看不下去。
我能想象那耳环被生生扯离该是何等非人痛苦,只是万万想不到施以的对象竟是儿子对着母亲。
这哪里是个人啊,这分明是个畜生,不对,应该说连畜生也不如!
我看得心头怒火中烧,虎子与黑皮也低低骂了几声,却被保国用恶狠狠眼神一瞪,斥骂几句不敢吭声。
“我上辈子是造了个甚么孽呀,么养了你这样的个败子儿哟……”
两行老泪顺着保国妈苍老的面庞上躺了下来,顷刻间就有了止不住的势头,她越说越是伤心,在地上滚来滚去,直哭得撕心裂肺,令听到的人忍不住悲从心来,眼角酸涩。
原本这娘俩就在村口拉拉扯扯,此时正是大人回家之时,很快就聚拢了不少人,毕竟凑热闹乃是人之天性。
保国妈滚得灰头土脸地,微霜的发也散乱下来,五十岁的人看上去竟像六七十岁老太太。而印象中在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她还是个穿金戴银,雍容华贵,存着几分富态与风韵的妇人,是村里所有女人艳羡的对象,只恨不能换作是她。
这短短几年时间,前后反差竟如此之大,直教人唏嘘世事无常。
围观的大人看不下去了,开始有人上前拉扯劝说,试图讲讲道理,却被保国骂骂咧咧推了回去,有年轻小伙子也是敢怒而不敢言。毕竟保国在整个镇子上素有恶名,有着一帮子狐朋狗友,帮着他在外面欺负村里人又不是一次两次。
“我是造了什么孽哟,那是别个的东西啊……”
保国妈哭声变得嘶哑,耳朵上还在朝外流血,保国却在一旁无动于衷,将耳环揣入兜里后甚至伸手在他妈口袋里摸索,还真被他拽出个小布袋,里面有几张红票子。
“那是送礼的钱啊,我还冒来得及赶礼,这么办喔,么办喔……”
保国妈已经无力抗拒,眼睁睁看着钱被儿子拿走后,两只腿用力在泥土地上拍击着。
“你这个败子,老子拍死你!”
蓦地响起声怒吼,我转眼望去只见保国他二叔神情凶恶,举着铁锹一阵风似地冲了过来,两只眼睛都好象在冒火,一副拼命的架势。
保国见状,飞也似地逃走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保国二叔追了几步,却被村里人扯住劝慰,又不放心保国妈,折返回来,口里不停骂骂咧咧的。保国妈两眼无神,一直在喃喃自语,说着说着竟是吐起了白沫,众人急忙上前又是捶背又是掐人中,好半晌才将保国妈折腾清醒,又由她的本家亲戚领去处理耳上伤势……
人群逐渐散去,苍穹彻底黯淡下来,暮色降临,在周围人的议论声中我们缓缓朝各自家走着,直到分别都未再言语,心头更是难受得厉害,空气似乎也变得极其压抑……
隔天,我早早就起了床,不待黑皮与虎子前来相约就背上书包出了门。路过傻子家时又看到他的左邻右舍端着碗蹲在傻子家门前,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我却失去了探察的兴致。
之所以起这么早是因为整个晚上都睡不安生,闭眼后脑海中老是浮现保国那张可憎的张狂笑脸与他妈那双血淋淋的耳朵,连梦里都是,醒来后照镜子都发现眼睛有些浮肿……
到学校后温习了好一会功课,虎子和黑皮才姗姗来迟,自然少不了一通抱怨,责怪我不等他们之类的话。
我揉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将书堆叠得到处都是,右胳膊肘伸得老长早已越过了“三八线”,同桌女孩不时侧过头来,用一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我,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好笑模样,如此行径令得虎子又借题发挥,对我大加数落。
从言谈中我得知这两人早晨又去傻子家凑了热闹,傻子仍然如昨日般神神叨叨的模样,说一闭眼就看到他姐姐走到他面前,拿东西敲他的头,敲他的心,傻子妈已然慌乱,都在村里到处询问何处有真本事的道士,誓要保住这个仅存的儿子……
我听得直摇头,傻子受点教训也不错,若傻子二姐是前来索命,恐怕早就将傻子给害了决计不会等到现在,大概是心有牵绊所以才会徜徉逗留于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