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322:19:00
第一百二十六章金砖（完）
也不知在秋师傅家门口坐了多久，失去焦距的视野里黑了下来，我回过神来发现暮色深沉，天已经彻底黑了。
脸上粘稠得厉害也不知混合了多少泪水与汗水，我站了起来自屋里打了热水洗了把脸，这样做会略微清醒舒适一些。再说姥爷若是回来了看到我哭成这副模样肯定会笑话我，说不定还会拿他那扎人的下巴对付我，嗯，姥爷会笑我的，不要让他看到我哭……
身体还是很不舒适，头重脚轻的感觉尤为明显，但比起昨日要好上许多。我在屋里漫无目的转了起来，但满脑子想的依然是姥爷的面容，心头总是不由自主浮现姥爷渐行渐远，不断回头张望，身影逐渐淡去的画面。
不行！我使劲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心头，姥爷没有事，一定没有！秋师傅说去接他回来，那就一定能接回来，秋师傅那么厉害无所不能，他是高人。
我试图做点什么来分散自己的主意力，掏出兜里那块金砖掂了掂，不甚沉重也不知有几斤几两。想到姥爷就是因为这东西被人害了，我恨不得将这玩意扔得远远的。若是那日姥爷并未在地里刨出什么东西来，若是当时没什么人看见，若是那日暴雨我并未出面，舅母与表哥也不曾走亲戚……
是不是姥爷家这种平淡的生活不会有半点改变？或者能早先救下姥爷？再或者是我们几人都中毒？我分明记得那日出门前姥爷喝得醉醺醺的，说不好歹徒就是在那个时间后进门在饮水中下了毒药，姥爷喝多了自然不会去注意开水瓶里……
可是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可是，也没有那么多如果，姥爷已经进医院了，凶手肯定就是这个村子其中某个人。
眼前一张张淳朴面庞慢慢浮现，那些平日里对我极尽善意与热情的村里人，原来在背后也会干着龌龊勾当啊。先前我还以为山里人和我们那边不一样，山里人憨厚，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望了眼窗外愈发见黑的天，时钟已指向晚上九点，秋师傅还没有回来，我不由有些担心起来，他真的能接回姥爷吗？他又去哪里接姥爷呢？是医院还是……
在秋师傅屋子转了半晌，发现楼上楼下竟是没有任何供奉祖先牌位和菩萨的神龛，连香纸一类的物品也无。我在楼房小坐片刻，心不在焉地看了会电视，神思却早就跑到九宵云外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间楼下的门似是“吱呀”着被人推开了，我精神一振冲下楼去，看到大开的门中有个矮小身影缓步走了进来，在黑暗中看得不大真切，但定是秋师傅无疑。
门推开后吹拂进来几许夹杂夏日炎意的晚风，借着不甚明亮的夜色我看到秋师傅孤身一人，周围连影都没有一个，我等待片刻始终也未看到有人跟进来，顿时心开始慢慢下沉。
秋师傅走进房里，点亮一盏油灯，我顾不得他为何明明有电灯不用的古怪习惯，开口问道：“人呢？”
我依然抱有几分幻想，几丝希望，哪怕秋师傅是孤身回来。
秋师傅望着我并不答话，一双老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会发光般明亮异常，我发现他脸上明显挂着几丝疲态。
“人呢？”我咽了口唾沫，又问。
秋师傅长长叹了口气，侧过脑袋，“你们遇到的，是山鬼，也叫山神……大别山里以前死过不少人，地势处阴累积多年的怨气不散形成了一些那种东西，它们只能在山里重复着生前的少数经历，永远也解脱不了，这半个月又是开门的日子，一般人都不往深山里头去，你一身鬼气把它们都吸引出来了。要是能把你吃了，它们就能解脱……”
山鬼？山神？
我有些想笑，但是真的笑不出来，大滴大滴泪水滚落出来。泥巴菩萨，木头神像，穿老解放衣服的独腿“人”——那些东西竟被秋师傅称之为山神，神就是这个样子的么？那些口口相传能庇佑人的土地啊，山神啊，菩萨竟是这个样子的么？
忽然想起姥爷曾给我说过，无论神鬼还是妖魅，只要能保佑人，或者不害人的就是菩萨，反之则是妖怪，是鬼。
我抬起头来望着秋师傅，几乎是用吼地说了出来：“那我姥爷呢？你不是说去接他吗？”
“已经，接回来了。”秋师傅直勾勾望着我，脸上似有些哀伤，自姥爷噩耗传来我还是首次看到他如此表情。
“在……在哪呢？”
我期盼秋师傅没有跟我开玩笑，期盼他会法术，将姥爷隐身藏了起来，下一刻就能出现在我面前。可是等待很久，秋师傅一点反映都没，就这么定定望着我。
“总之，接回来了，你看不到，他魂回去了……”良久后秋师傅如此道，我心头一喜，接着他补充道，“可以投个好胎，你莫担心！”
投胎？
我脑中“嗡”地响了起来，拼命摇晃着秋师傅身子，“秋师傅您救他啊，都接回来救他啊，好人做到底啊，我求你啊，求你啊……”
秋师傅任由我摇晃他的身躯，一言不发似是完全无动于衷。
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这个老头帮忙，我只能求他，不停哀求他，给他磕头抱着他的大腿，到最后我甚至开始辱骂秋师傅，骂他没有人性，骂他铁石心肠，骂他和姥爷相交这么多年明明事先知晓，却眼睁睁看着姥爷被害，不施以援手……
秋师傅一遍遍试图说服我，告诉我这是命，这是姥爷的命，虽说命运并非一成不变但至少他没干涉，一旦事先出手那种代价他承受不了，很可能救不了姥爷把自己也搭进去……
无论秋师傅开口说什么，我只是摇头痛哭，觉得他自私，残忍，冷漠无情，可以眼睁睁看着相交那么多年的老伙伴走向末路。
“其实，你要真想学道，你就必须看开，看开生老病死这一切，包括你的至亲，包括你自身……”
我已经听不进去了，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大声哭泣起来，告诉秋师傅我不想学什么道，只想要姥爷活过来，只要他能活过来，我什么都愿意……
秋师傅脸上露出几丝不忍之色，踌躇良久，忽然道，“其实有一个办法，但是代价很大。”
我一听有办法顿时不哭了，望着秋师傅。
“用你十年阳寿，换你姥爷添寿一年，你可愿意？想清楚，千万要想清楚，不要贸然答应下来，你姥爷已经七十了活到这份上也值了，对己对人都是好事……”
十年换一年吗？我心头犹豫起来，要是自己只能活到四十岁该怎么办？一旦换了岂不是只能活三十了。要是只能活三十那岂不是……我忽然害怕起来，不敢再朝下想。
眼前依稀浮现姥爷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刹时间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用力点了点头答应下来。我只期盼着自己能活到一百岁，那样分十年给姥爷也没什么，反正吴姐说我十二岁那年有大灾，可能会丢掉性命，算算也不到两年时间了，如今我丝毫不怀疑吴姐所言。
换就换吧，横竖也是一死，虽然好象很亏！
“不后悔？”
见我再三确认后秋师傅点了点头露出个笑脸，领着我朝我来到另外一间房，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他让我静心等候接着匆匆离去，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折返回来，左手抓了副碗筷，右手提了双老旧布鞋，我认出那是姥爷专用碗筷，鞋也是姥爷的。
秋师傅让我反穿上姥爷的布鞋跪在地上，将碗筷摆在我身后看不到的地方，我极想回头看下他是如何做的却被严厉制止，不得不乖乖闭上眼睛。
我以为会身体一痛或是其它感受，但事实上只感觉秋师傅拿着筷子自我头上轻轻敲了片刻，到颈部停了下来，中指又被勒上什么，接着便失去知觉。
等醒来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不再发烧身子也恢复过来，床头坐着姥爷与母亲。
母亲告诉我她已经来了几天了。
姥爷出院后身体有些虚弱，对于喝农药昏迷之后的事全然记不得，我也并未开口，这是秋师傅再三叮嘱要保密，他告诉我法术很成功。
又住了几天快到学校开学的日子，期间我认了秋师傅做了个干亲，喊他干姥爷，母亲说这是秋师傅的意思，说是我的福气。
事后舅舅报了警，县上来了两个派出所民警，查不出什么来，此事不了了之。问及秋师傅他却说不知道是谁干的，不知是真是假。
最令人讽刺的地方是，那块所谓的金砖竟是镀的，里面全是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