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217:26:00
第一百二十五章金砖(6)
再次回头,姥爷已在视野里失去了踪迹。
我走过池塘,整个人都虚浮得厉害,脚像踩在棉花上像即将会要飞起来般,头开始疼痛起来,夹杂着阵阵眩晕感,太阳光也变得刺眼起来,顷刻间只觉头部像是要炸开般,连走起路也有些力不从心,不得不站定休息。
望着舅舅家低矮的土砖屋,心头忽然涌现一股不真实感,仿佛先前一切全然只是梦境,根本未曾发生过般。昨日没有下过雨,我未曾进山找寻舅舅,更不会有那群穿着老解放打扮的独腿人和泥菩萨、木雕像之类的东西,姥爷也并未送我回来过……
我费力抬起眼皮,任由火辣辣的阳光灼在皮肤上,额头和脸颊好象也跟着变得滚烫无比。在村口伫立良久,我最后一次回头,看着空荡荡地小路和一株孤柳,忽然觉得姥爷根本不曾出现过,一切只是自己幻觉罢了,可为何脚上还穿着进山后满是泥土的凉鞋呢?
直到进屋后我发现舅舅家竟然一个人也无,舅妈和表哥走亲戚还未曾回来吧,舅舅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厨房锅里还余着昨日中午的饭菜,早已变得冰凉,灶膛里也不曾有烧火迹象。我闻着冰冷都有些馊气的菜,顿时间没了胃口。走了一圈发现屋里有些凌乱,还有开水瓶打翻在地的残渣未曾清扫,几个房间里乱哄哄一片也不知是怎地,我顾不得清理这些,望见表哥的床,甩掉脚上凉鞋也不曾脱衣就这么躺了上去,虽然我饿得厉害但困倦完全占了上风,脑袋一沾上枕头就闭了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极是深沉,深沉到梦都未曾做一个,也许是做了我不曾记得。意识浑浑噩噩的我都有些贪恋此种感受,若不是额头脸颊烫得厉害喉间也跟着不适,我觉得人能一直躺着睡过去也不错,至少在无梦的睡眠梦中不会有寒冷饥饿,也忘记了不安与恐惧,将烦恼与忧愁完全抛诸脑后……
倘能人能这么一直睡着,不用动弹,该多好!脑中这个念头一直徜徉不散,我愈发贪恋床头的柔软连翻身都觉得多余。在半睡半醒间似是有大人进了房,我听到了表哥的惊呼声,有人将略显冰凉的手放在我额头处,接着好象将我抱了起来带出屋外,我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接着眼皮又耸拉下来。我似乎被人抱着走了一段路程来到另外屋间,有人将冰凉的筷子状东西塞入腋下,我猜测那可能是温度计一类的东西,心口处也被贴上个冰凉物体,不久后有人拍打我的手背,用东西勒住我的手腕,给我打了针……
在打吊瓶的过程中,我的意识恢复了几许清醒,明明紧闭的黑暗眼幕中,不知为何出现一副副奇异的画面。姥爷穿着那身初见时日的老式中山装,跟着群着着破烂老军装的独腿人,还有些泥菩萨之类的东西,一蹦一跳朝着大山深处走去。姥爷的身子好象离地飘了起来,在行进的过程中不断回头张望,但他面容上似笼罩了一层迷雾教人无法看清,唯一令我清楚印刻在心头的则是那身老式中山装。
我无法睁开眼睛,心口随着姥爷与那群“人”的渐行渐远开始变得莫名疼痛起来,打吊瓶的手也跟着抽筋起来,一下接着一下,然后愈加厉害,感觉像是有人在拿着刀子慢慢剜心般痛楚。似乎有些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东西在一点点离我远去,再也不可能回来,但我无从得知远去的到底是什么,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那远离的一切定然是自己所不能承受的。
耳边响起大人的疾呼声,有人靠近了我轻声说着什么,似乎将吊瓶输液的速度调了调还轻柔地揉着我的手。我明显感觉到抽筋的手逐渐好受了些,心脏也跳得没先前那么厉害,但痛楚却未有丝毫减少,朦胧中大滴泪水从紧闭的眼眶渗出……
我心里一直大声喊着姥爷,让他不要走,但他好象根本听不到,随着那群“人”越走越远,身影逐渐淡去归于虚无,最后眼幕中所有画面如同镜子般破碎,我昏睡过去。
也许历经了很久,又可能数个小时不到,我苏醒过来,望见表哥满是哀伤的脸。
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额头上敷了条凉毛巾,身体软绵绵完全使不上力气,头也沉重得厉害,嗓间像是火烧火燎般疼痛难忍。表哥见我醒了,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勉强笑容,扶我坐了起来。起来后我感觉小腹怪怪的,肚脐上粘粘的,低头望去竟是被倒扣了个碗,拨开里面全是蛋黄蛋清一类的物体。
表哥告诉我这是偏方,退烧用的。我环视着凌乱的屋子,随口问了句姥爷呢。他忽然就不说话了,神情复杂地望着我,嘴巴一瘪就哭了出来。
见表哥如此模样我心头愈发不安,大声追问起来。表哥边哭泣边告诉我,昨日舅舅待雨停后回来,发现姥爷躺在里屋地上口吐白沫昏迷不醒,家里被翻得乱糟糟地,舅舅当时就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呼天抢地喊叫起来,与邻居一道将姥爷送往县上医院,还拖人给尚在娘家的舅妈与表哥带信,让他们火速回来。等到舅妈后才察觉,藏钱地方的两千多块现金不翼而飞,那钱是舅妈准备去买几头猪仔的。更令人惊恐的地方还远不止如此,表哥从开水瓶里倒了杯水出来递到嘴边刚欲饮下时,发现水的颜色与味道有点不大对头,仔细一闻竟是有股农药味。慌乱下舅妈打烂一只开水瓶,发现屋里所有开水瓶包括水缸里都被下了农药,味道是农村里最常见的“敌敌畏”,下毒者分明是要致人于死地啊……
舅妈赶去县上医院帮忙了,据回来的乡亲说医生给姥爷灌了肠洗了胃,但情况不太乐观,姥爷数次接近濒死的边缘,肺部也感染得厉害,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
表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说着,双肩颤栗着似是伤心到了极点。我默默地坐在床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头像是被人掐住般连呼吸都变成一种奢望,更不知该如何言喻此时此刻听到这个消息的心情。才短短一两天时间啊,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姥爷可能被人药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要害他?是什么仇恨这么巨大?
金砖?金子?钱?
……
刹时间无数个念头涌上心头,等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泪如雨下,朦胧的泪光中依稀浮现姥爷的笑脸,光秃脑门下满着慈祥的笑意,满是皱纹的脸洋溢着安详与满足……
可是,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我一把推开哭哭啼啼的表哥自床上跳了下来,趿拉上不知谁的鞋就冲了出去,对表哥在后面大喊大叫置之不理。外面的阳光眩得我泪花都出来了,我只能跑着,拼命地奔跑着,用力全身力气朝准一个方向奔跑着。路上我跌倒了几次,胳膊和膝盖都磕出血来,身体酸软下好不容易才爬了起来。我接着奔跑,很快地,视野里出现了座三层小洋楼,我迅速绕到洋楼前,一眼看到的是锁得牢牢禁闭的大门……
我呆呆凝望着牢牢把门的铁将军,顷刻间泪水再次盈满了眼眶,我无力瘫软在楼房门口,依靠在门上慢慢下滑,四肢百骸的力气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秋师傅……你去哪了?
你去哪了?
我用力拍击着木门,拿脑袋撞着木门,撕心裂肺哭喊起来。我拼了命叫唤着,却发现自己嗓子早已嘶哑,我企图能推开这扇门,能看到秋师傅就坐在堂屋里面,就像当初般表情漠然地望着我。我是多么希望秋师傅睡在里面忽然被吵醒,或者根本未曾出门只是把门给锁上了,听到我的呼唤就出来了,但是除了眼前这座孤独伫立的小洋楼,周围又有什么呢?他又怎么可能听到我的呼声呢?他又不是神仙……
忽然发现,这座小洋楼跟我一样寂寥,世间像是除了我们外,别无它物。
也不知道这样哭喊了多久,我逐渐无法喊出声来,门始终没有被撞开,更不曾有人走出。我心头唯一的希望破灭了。
为什么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在这个时候出门?心头忽然对秋师傅起了股莫名恨意。
当我站起来准备回去让人带我去镇上看一眼姥爷时,在转身的瞬间,我看到身后站着个五官细小的老者,是秋师傅,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熄灭的希望火光在心头燃了起来,我冲过去紧紧抱着秋师傅腿,开始语无伦次说了起来。但我发现自己不知是太乱还是太过激动,说出的话颠三倒四。
秋师傅神情淡漠地摆了摆手说他都知道了,但他帮不了忙,这是姥爷的命,让我先回去也许能见上姥爷最后一面。
你知道的,对不对?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我想到了什么,冲着这个冷漠老头疯狂大喊大叫起来。
秋师傅定定望着我,嘴唇紧抿,并未否认。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你到底还是不是人还有没有感情,姥爷跟你这么久朋友……
这是你姥爷的命,我不能插手,真的不能啊,我能治鬼神,治不了人……秋师傅面色变了变,有些生气说出了这句话,我看到他嘴皮子都在颤抖。
在这一瞬间眼前这个老头形象变得无比扭曲憎恶起来,我从来没有如此厌恶过一个人,但是眼前这个贼眉鼠眼的老头看上去却如此恶心,如此卑劣,如此令人唾弃……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跪了下来,跪在秋师傅家地坪上对着他,用力磕起头来,脑门不停朝地上水泥撞去,嘴里无意识喊着,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也不知道磕了多少下,火辣辣地疼痛自额头朝身体每处蔓延,有冷汗和液体流了出来,慢慢的我感觉不到痛了,只会机械地重复这个动作,直到一双手将我扯了起来。
我死死望着他,看着秋师傅嘴唇开始蠕动,吐出几个字——我去把你姥爷从山里接回来,晚了就永远没法解脱了……
秋师傅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也没注意屋子什么时候打开,我坐在他家门口遥望着茫茫青山,自口袋里取出个橙黄的东西来。
那是一块金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