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12:33:00
第一百二十四章金砖(5)
那人背对着我纹丝不动,好似亘古就矗立在山麓旁的磐石,我竟然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现于此。在睡梦中朦朦胧胧间,有数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我,但睁眼四顾动身寻觅都未有所获,如今怎么会多出个人来?
还是个身子长大的人?
这人下身穿了件脏得出奇像是惨绿色的裤子,在身子正下方中心处,生着一条腿。
一条奇长无比,绝不是人模样的腿。
我盯了半晌终于确定,这个人真的只有一条腿!看上去就是个天生畸形,或者是残疾人,但一条腿又怎会立得如此之稳,还戴着我的斗笠蓑衣呢?
刹那间我忘记了思考,双腿不受控制颤栗起来,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慌张。我拼了命地想努力压抑住这种恐慌,挪动脚步欲朝后退却,但平日里轻易便能控制自如的脚此时却像背负了千斤般沉重得快要令我窒息……
千千万万不要发现我!
阵阵眩晕感涌上脑门,有泪水自眼眶涌了出来,心头被一种叫恐惧的东西折磨得即将崩溃,我却不得不逼迫自己清醒努力控制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小心翼翼退了几步,但头疼脑热身体不适下难以避免地发出了“沙沙”声,在寂静的黎明间分外惹耳。
紧接着最令我担心的事发生了……
前头那独腿人突然动了动,像是骤然清醒般,慢悠悠转过身来,并不严实的斗笠下露出一双明亮异常的眼。不甚昏暗的光线下无法看清这人面容,就好象整个脑袋都笼罩在黑雾中,但我分明看到这人眼里像被点燃般亮了亮,望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那人转过来一瞬间,我分明看到他穿了身解放时期绿色军装,衣裳的颜色说不出老旧,破败,像是在土里埋藏无数岁月如今重见天日,胳膊肘处都碎裂成了寸寸布条都快腐朽……
这种古老军装流传到如今都已没有多少,小时候我也只见过七奶奶那辈有个老人穿过,老旧不堪土里土,散法那个年代特有的气息,如今这茫茫大山鬼影都没有一个,这人怎么会穿这种衣裳?而且衣裳都烂成这个样子……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鬼吗?
忽然想起姥爷曾说过这大别山中也不知死过多少人,而眼前这人的模样……
我骇得大叫一声转身就逃,顾不得泥泞的道路和疲惫的身躯,亡命奔跑起来。道路两旁场景飞速倒退着,呼啸的风刮得我耳朵生疼,后方不断响起“砰”“砰”的声音,像是有什么猛兽在穷追不舍。我没命跑着,身后狂风不断打在身上似有什么东西正如影随行紧跟着我,我朝后望了眼顿时吓得亡魂皆冒,那独腿人一蹦一跳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
世间渐渐有了些亮光,勉强能借其辨认发现,我听到身后那独腿怪物正在堵穷追不舍,不断发出独腿蹦在地上的“砰砰”声。我慌不择路下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奔跑,在匆忙中我发现自己跑进了重重大山,周围景色越来越陌生,似乎离来时的路愈来愈远。
心脏越跳越快像是要跳出来般,腰间被人拿刀子割肉疼痛得厉害,起初这种痛苦还能由紧抓住腰间软肉来缓解,后来却是愈加疼痛已经到了可以忍耐的边缘,我能感觉自己体力透支得厉害,边跑边高声呼救,期盼着能遇到活人。
疯狂逃窜中,脚上凉鞋跑掉一只,我根本不敢停下来顾不得去检直接将脚上另外一只也抛下,还未跑上几步右脚大拇指像是撞在石头上阵阵钻心疼痛涌来,所幸没有跌倒。我能感觉大拇指已经撞翻了,不用低头也知道脚趾上已经血肉模糊,可我不敢停也不能停。后面那怪物一直在紧追,我将蓑衣和头上斗笠全部扔了减轻身体负担,打着赤脚在遍布石子路上亡命奔跑,不止一次有尖锐物扎进脚掌内……
终于,我跑不动了,身子歪倒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等我爬起来时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一座光秃秃没有任何植被的山头上,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许多独腿人,呈包围状态朝着我慢慢逼近,远方的浓雾中还有很多影子若隐若现。
许多穿着老解放军装的“人”朝我不断逼近,他们畸形的独腿一蹦一跳,有些“人”乌黑的面容上两只眼睛不断打量着我,背上似还挎着枪。等到浓物中几个影子浮现在视线后,我发现它们竟然是些泥塑的菩萨像,木头雕刻的神像,面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泥塑木雕的口比往日大了倍余,它们争先恐后朝我蹦来,在途中似还发生了争执,有个泥菩萨被撞倒,被独腿人和神像踩成一摊烂泥,似是腐烂已久,我看到黑色的血液从烂泥处溢流而出……
我跑不动了,是真的跑不动了,也没有一丝力气跑了。眼前这一切像是噩梦般令我每根神经都绷得笔直笔直,也许顷刻间就要断掉,我多么希望这些全是噩梦,那样还会有清醒的时候,可那泥菩萨脸上扭曲的笑意提醒着我,事情正在发生,并且如此真实。
一波波潮水般恐惧不断上涌到脑海间,我整个脸庞异常地热,像是全身的血都聚集于此,恐惧、惊惶、憋闷、后悔、酸涩等多种复杂情绪流转心头久久不散。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脑海似是随着这些鬼东西的靠近变得清明异常,仿佛这辈子都不曾如此清醒过,我清楚意识到这群鬼东西想吃掉我,吃了我后对于它们是种大补。我坐倒在地双手双脚撑着地面拼命倒退着,口里无意识大喊大叫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骤然间体会到吴姐当年跟我说类似话的深邃恐惧。
极度眩晕感涌上脑门,体内血液似是逆流了,我看到天似乎放亮了,但没有太阳,也许再也看不到往后的太阳,父母姐姐的身影从心间划过,接着我昏厥过去……
可能是很久,也有可能是短短一瞬间,耳边响起阵阵嘈杂声,我清醒过来。
我以为只是做了场噩梦。
接着我第一眼就看到前放有个身材高大的老者,背对着我头顶光秃无毛,穿了身老式中山装。
是姥爷!当天我来这边姥爷就穿了身老式中山装。
姥爷来寻我了?
我顿时间高兴起来,所有的恐惧一扫而空,我费力抬起眼皮却觉得眼眶沉重无比,无论如何努力只能睁到平日里的一半,我望到四周围还是有很多独腿人,有几具泥塑菩萨和木雕神像望着我所在方向,像是在笑。
这群鬼东西似在嚷嚷着什么,姥爷背对着我紧紧护在我身前,冲着这群鬼东西大喊大叫。我看到他们还起了冲突,,姥爷跟他们对峙着,看到几个穿着老军装模样的“人”去扯姥爷身子,看到有缕缕黑气在他们当中弥漫,看到姥爷衣裳被扯得破破烂烂却绝不愿退后一步……
泪水顷刻间从我眼眶流了出拉来,我努力撑起身子想去帮姥爷,但身体软绵绵的一丝力气也没有,似病得极其严重,稍微动作大点就有冷汗冒出。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鬼东西对姥爷推推搡搡,看着姥爷如同风雨中小舟般无力飘荡,毫无招架之力……
最后我看到姥爷佝偻着腰像小鸡啄米般说着什么,好似在哀求,还朝我所在的方向指了指,几个穿老军装的“人”对他说了些什么,意识昏昏沉沉我无法听清,只姥爷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接着那些穿老军装的“人”和泥菩萨之类的东西走得干干净净……
姥爷转过身来走向我,他脸上依然挂着慈祥的笑意,老式中山装上破了些口子,也不知是树枝挂破的还是刚才那些鬼东西弄破的。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喉咙处像是被堵住般什么也说不出来。一日不见,姥爷瘦了些,脸上皱纹也多了些。他蹲下身子,搂着我,嘴唇嗫嚅了半晌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接着他将我搂在怀中,将下巴贴在了我的额头上,大滴大滴冰冷泪水划落到我的额头上、脸上……
不知道为何我悲从心来,跟着姥爷无声哭泣起来,哭累之后在姥爷怀中睡去。朦胧中姥爷牵起了我的手带我走着,一路上我连说话力气也没,姥爷似也没有这个兴致。就这么寂静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感觉天彻底亮了,有太阳升了起来,雨过天晴,碧空如洗,洁白的云朵在蔚蓝天空中飘荡……
我发现自己是跟姥爷绕另一条路回来,因为我看到几座山中密密麻麻的山坟,在坟间还有不少花圈残迹。等过了坟山遥遥望见村口的池塘,姥爷忽然站定,伸手朝我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接着让我先回舅舅家等他。
我不明所以望着姥爷,头重脚轻的感觉让我好想找个床睡上一觉,强自撑着睁着眼皮。姥爷对我温和地笑了笑,招了招手示意我先回村。我听话地朝村子里走去,直到快到舅舅家时回头看到姥爷依然站在分别的地方,对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