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冲他微微一笑,笑容是那般洁净,那般明亮通透,没有半分杂质。若是水,那便是冰山雪水的初融,若是阳光,那便是早春清晨的第一缕。
恍惚中,他呆了。
他能感受到柜台那边另外几个女孩也在看着他,但是他能明显地感受到那份鄙夷。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在那边排队的话,对方也会冲着他笑的,甚至更灿烂,但是他明白那只是职业使然。
然而,对面女孩的笑容却是那般真诚,他完全能感受到那份微笑的真挚。
“我……”他红着脸,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点菜。
“这里有套餐,您看看哪份合适,”女孩依旧微笑着指了指身后上方的墙壁,接着道:“您也可以单点。”
“那,那就那份吧。”他没有仔细看墙上的菜单,随手点了一个套餐。
“请问您是要在这里吃,还是带走?”女孩问道。
“带走。”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好的,请您稍等。”女孩微微一笑,就去忙着拿食品了。
他没敢正眼看女孩的背影,但是自己的心思却早已随着去了。
女孩将装满食物的袋子放在他的面前道:“先生,您的套餐已经好了,总共二十四块钱。”
“二十四块钱?”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是的。”女孩轻声道。
一顿饭竟然要二十四块钱,那可相当于他一整天的收入啊。就这么几个小东西,还不够他半顿的。
“能不能便宜些?”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后悔得无以复加:我怎么可以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何况是在她的面前。
他已经听到了旁边队伍上有人忍不住笑出声了,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却如锥子般直刺进他的耳朵,他的脸红得更厉害了,羞愧得无地自容,好想找条地缝逃走。
可是无处躲避。
阳光是那么的明媚,没有任何的阴暗可以供他躲藏。
“要不就把饮料退掉吧。”女孩诚挚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真诚的微笑,没有半点的鄙夷与伪饰。也不是同情与怜悯,而是一种理解与鼓励。而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已经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这边,脸上的讥讽之色溢于言表。
“不,不用了。”他赶紧道。
女孩还待说什么,他已经笨拙地把钱掏出来了。
接过女孩递过来的食品袋,他逃也似地出了肯德基店。玻璃门外,下午的阳光依旧是那么耀眼,街上依旧人来人往,他却觉得憋闷了许久的呼吸忽然畅通了。就像是在水底下憋了好久,好不容易浮出水面上,可以大口地喘息了。
空气是那般甘美,酣畅。
他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不顾一路的鄙夷。
不知何时,他抬头时,竟已来到了昨天才离开的工地。这是一栋高大的办公楼,很多工具都还没有搬走,四面的支架也还没拆完。因为刚刚竣工,所以没有一个人,昔日热闹非凡的工地冷冷清清,显得有些落寞。
在几块弃砖上坐下,他看着太阳慢慢往西方坠下去,思绪乱飞。
西沉的太阳将脚手架的影子越拉越长。
热闹的都市,一个人孤独。
鼻子一酸,他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伸手想抹一下眼角欲坠的泪,手中的东西掉落在地上,他这才想起了手里还拿着那个食品袋。想起了女孩的微笑,心一阵温暖。
将汉堡取出,早已没有了热度,他却仍然感到了温暖,那上面也许还有着那个女孩的手的温度。
将汉堡放进口中嚼咽,竟有泪顺着脸颊滑落口中,混着汉堡,酸酸甜甜。
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将夜空染得通红,如同白昼,没有了黑夜。
他一个人在黑暗的角落啜泣。
吃完了套餐,并没有饱,但是他却没了再去吃饭的心思。
起身了,虽然是夏天,但是入夜的风袭来,微凉。
依旧一身的破烂,行走在光怪陆离的城市街头。
不知不觉,他又来到了刚才的那家肯德基店外面,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看着一个个的人,或西装革履或花枝招展地进进出出。
很晚了,终于他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那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已经换上了一身洁白的连衣裙,行走在这喧闹污浊的都市,就如一朵圣洁的莲,盛开。
他的目光随着她移动,他的脚步不由得跟了上去。
她站在附近的公交车站牌下。
他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一个广告牌下的阴影中站定。
她注视着公交车的方向,焦急地等待。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默默地等待。
车子来来去去,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站台上的人不停地变幻着。
他的眼中只有她。
车子来了,末班车,载满了人,大部分是大学生模样的人,叽叽喳喳。
他跟在她的身后上车了,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
随着车子的行进,她的两条麻花辫微微地左右晃动。
满耳的喧嚣,一车的人,在他的眼中却只有他和她两个静静地站立。
他好想能就这么永远陪伴着她在黑夜的都市行进。
然而,她还是到站了,终点站:云海大学。
随着如潮的人流,她下车了。
他在司机的催促下,最后一个走下了车,默默地注视着她走进了学校的大门,拐弯,在视线中消失。
呆立在苍茫的夜色中,夜风轻轻吹起他破旧的衣衫。
良久,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个双休日的晚上,他都会在放工吃完饭之后来到肯德基店外等候,跟着她上公交车,来到云海大学,默默
(四)
几天之后,他找到了另一份工作,一份云海大学的工作。工钱不高,但是他愿意,因为,那里,有他的梦。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有些担心,害怕会再遇到她。他虽然很想能经常看到她,但却害怕会迎面撞上他。他可以不顾路人的鄙夷,穿着满是泥水汗臭的衣衫在大街上昂首阔步,但是每次看到她,他都会觉得自卑,发自内心的自卑,即便只是看到她的背影。
但是当他来到云海大学之后,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了。云海大学占地三千多亩,他所在的工地是在校区的边缘,临近云江的地方,这里要新建几所学院的教学大楼,而学生们现在都在原来的教学楼里上课,至于学生宿舍区更是离得远了。何况,他们这些民工和大学生虽然都在云海大学,但却分属于两个完全没有交集的世界。
所以刚开始的两个礼拜里,他不但没有遇到她,而且由于这次的工作较忙,晚上也常常要加班,只有晚饭过后的一两个小时可以自由支配,所以他就没有时间在双休日的晚上去市区的肯德基店等她了。
但是只要一有时间,他就会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在云海大学的校园里徜徉。其实他的内心还是期待着能有不经意的相遇。
虽然刚开始只是为了能有机会遇到她而在校园里行走,可是慢慢地,他喜欢上这里了。他喜欢大学校园的宁静,他喜欢教学楼通宵教室里那不灭的灯光,他喜欢栖息在白桦林里的优雅的白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