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轮回
(二)
“糟糕!”摔了一个狼狈的狗啃泥式的跟头之后,我本来迟钝的神经突然间又敏锐起来,“肯定是那只叫什么狗屁绿雉的鸡八鸟!”我不敢喘息,就地打了一个滚,心里兀自后悔,真不应该答应宋春那个小丫头,她那弱不禁风的娇怯小身板,怎么会是这只凶鸟的对手呢,此时她和高树奇也许已经遍体鳞伤了吧,这是我的罪责啊!那么秀雅的一个女人,可千万别破相呀!
“刷!刷!”,利爪挠在我刚才跌倒的沙滩上,留下两行长而深的趾印。尽管我躲过了一击,但它用力呼扇的大翅膀还是扫到我的软肋上,一阵闷重的刺痛,袭上胸口,简直就要窒息了。
我使劲地嘶吼出一嗓子,声音颇有破锣的神韵,又打了一个滚,就势手脚并用往起爬,尚未站起,就感到一片阴影扇了过来。顾不上多想,将半裹在身上的大衣甩了出去,厚重的衣衿挟着细沙罩了过去。“嗤呲呲”,一串布裂帛碎的响声之后,我这件心爱的大衣便已丝缕飞扬,有如柳叶垂绦。
沉重的冲击力又将我踉踉跄跄地向后推了几步,感觉鞋子里忽然满是寒湿,脚下一滑,身体又窜了出去,我摔倒在凉森的海水中。
白天潮落的时候,这里是一大片裸露的礁滩;晚间潮起时分,浅矮的砂礁就隐没在海水中。我翻倒在这里,尽管海水起到一定的缓冲作用,但礁石糙锐的角锥,还是磕得我的大腿皮破血流痛澈心肺。
隐约间听到远处传来欢呼声,这是哪个孙子幸灾乐祸呀,我只能心中暗骂,也来不及去观察,伸手探进臀兜里。“你妈妈的!”,我终于破口大骂,兜里空空如也,想来那把匕首在刚才的搏斗中掉在沙滩上了。
眼见那只怪鸟振起双翅,碎浪随之乱溅,凶狠的小眼睛闪着诡谲的厉芒,做势就要扑过来。
左手下意识地插进裤袋里,手指触摸到一件硬邦邦的物件。想也没想,我就将它紧紧握住,快疾地抽了出来,勉力站起身,随手挥动着迎击飞扑而来的一双利爪。
一道晶莹的霞光刺破窅深的黑夜,凶恶的大鸟如遭电击,缩起爪子浑身颤栗着跌落在海水中。
我虽然凭借手中之物档住了它的一抓,但手臂也是无比酸麻,身上无力,脚下趔趄,险些又一次摔倒。
我惊奇地端详着手中芒彩流光的物件,呀!原来是我在“观音寺”前,为肖荷丽买的那把桃木梳子!本来今天我就准备送给她的,多亏艳丽给我打电话,一番插科打诨,我就把这件事忘掉了。那个女人没有骗我,这把梳子确实是避邪的,在此危难时刻,是它救了我。
我正在出神地欣赏手中的宝物,暗自感叹自己的好运,从远方又传来一连串吼叫声,声调怪异粗鄙,似唱似泣,难明其意。
我暗暗吃惊,这是什么人?抬起头,向崖石上望去。南头山灯塔下,似乎有一团淡约的影子在微微摇荡,似乎象是两个人,不过又象是一棵树木。
我正疑惑地眯起双眼仔细辨察,就当此时,翻泊在浅水中的邪鸟突然引颈高鸣,好象与崖上的怪叫相唱和。
我情知不是好事,千万不能让它死灰复燃,急忙运起剩余的一点力气,舞动着梳子冲了过去。怪鸟惊恐疯狂地拍打着巨大的翅膀,水花腾射,就在我快要扑到跟前的时候,它“呱呱”地叫着,一飞冲天,在天上盘旋起来。
崖上的吟唱渐次高亢,有如狼嚎鬼哭,而怪鸟却越飞越疾,刚才一度黯淡的小眼似乎又再次灼亮凶猛了。
忽然,呕吼之声戛然而止,大鸟却挟着狂风俯冲下来。猛地,一片散发着恶臭的烟雾落在我的头顶,寒冷与火烫的无力感交织着袭来。我头痛欲裂,不过尚知道危机迫在眉睫,只好强忍着眩晕,奋起手臂,用上全身的力气,将莹润柔洁的梳子向天空飙扬。由于用力过猛,桃木梳子脱离了我的手心,飞旋着冲向大鸟。
“碰碰碰”,我瘫软在地上,委顿地仰望半空。晶光似乎是击打在大鸟的胸脯上,它失重般地旋转着,一大团薄软的羽毛,在海风中蓬转飘零,散向杳茫的夜色里。
崖上该死的丧嚎再度响起,大鸟止住跌势,也“嘎嘎”地和鸣。不知道过了多久,它好象又恢复了力气,垂翅急速下冲。我瞟了它一眼,感觉它的眼神有些变化,有点象那个长脖子日本老头儿的阴鸷,又有点象“癞皮狗”
佐藤的蠢悍。疲倦地翻了个身,昏昏沉沉地想,妈的,赤兔马,蹄朝西,难道哥们儿今晚就要折在这里吗?
我趴在沙滩上剧烈地喘息着,见地上有一道浅浅的影子飞速地晃动,觉得很奇怪,用手指去抠,只是沙子罢了。忽听得怪鸟一声惨叫,然后就是“噗澎”一阵水响,象是有重物从我的头上越过,而后跌到海中。感觉头顶上的压力忽然消失了,于是勉强抬起头。不知从什么时候,密厚的云层被撕裂了,半轮残月悬在天穹,幽冷的清光印得海水点点粼粼。
只见距我几十米远的海面上,象是大海的旋涡遇到了飞浪,一个纤削的身影与一双胡乱扑打的翅膀扭在一起,而且不时地冒出微闪的火光,海风吹来,偶尔能闻到烧炙原木的糊味。
“嘉妤,我的好嘉妤啊,不要和它这么拼啊,你会受不了的!”我喃喃自语,双臂勉强撑起上半身,头晕与腿上的刺痛困袭上来,喘了好几口长气,终于摇摇晃晃地半爬起来。
崖上的嘶号仍在继续,怪鸟的叫声也愈加尖锐凄厉,嘉妤的身上不断腾起火花,翻翔的动作渐渐缓慢了。
我气急败坏,又惊又怒,淌着海水一步一步向她走去。突然,脚下踩到一个洼坎,身子一歪,就又坐到湛凉的海水中了。
“我真没用啊,救救她吧,救救她吧,谁能救救她,我就给他磕头!”
“连辔行春自作期,寻芳却笑我来迟。三杯云液花前酌,一曲琼箫竹下吹。沧海桑田非旧日,石泉槐火有新诗。山中道士闲于鹤,门外红尘总不知。”崖壁上突然传来一阵朗吟,于是那种有如猿啼犬吠的念咒之声就停歇了。
“是小周先生来了。”我心下了然,嘉妤有救了,精神一放松,坐着都几乎坐不住了,索性就趴浮在海水中。
一阵嘶哑的叽里咕噜的鬼话,就听到小周先生的怒斥之声,“尔等跳梁小丑使些卑微的旁门左道之术……”,然后就听不清楚了。
“张哥,你在哪儿?”一个焦急的女人声音在风中回荡,我皱起眉头,怎么小叶这丫头也来了,现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从水中仰起头,见沙滩上一个娇小的身影跑了过来。
“嘀嘟”,两道散射的光线在小叶身后扫过,东山街上好象停下来一辆汽车。
第四十章:轮回
(三)
海面上的搏斗重又激烈起来,飞溅的水声与凄厉的嗥啼声混杂缠纠,偶尔一人一鸟的身影沉入水下,水面上泛起沸腾湍涌的水泡。
无助地呆望着费力试图扶起我的小叶,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叶惊惶而焦急地喊道:“张哥,你怎么了?你哪儿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