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他的橱柜里取出一罐茶叶,抓了一大把倒在茶杯里,深深嗅了嗅,陶醉地喃喃道:“香,真他妈的香!”
这罐茶叶是他极其钟爱的,只有贵客来的时候,才会取出一小撮与人共品香茗。我一抓一大把,他当然心疼了。
毫不理会他火辣辣的目光,我从饮水机里倒了杯开水,嘟囔道:“我靠,渴死了!孔小姐哪去了,也不给我倒茶,害得我老人家还得亲自动手。”
坐回沙发上,我若无其事地望着他道:“根据我的分析,沈阳基地是一个烂尾项目,从立项上来说,就是错误的。现在留守的几个人,也只不过跑跑市场,揽点小合同也都是回来做的,基本上没什么贡献,撤了算了。”
“寒松,不是我说你,你们这些城市里长大的年轻人,就是缺乏知难而上的韧劲。如果这个项目很好做,谁去做都会成功,怎么能突出体现出你的能力与魄力?”
我奸笑道:“要说坚忍不拔,还得是大山的子孙啊!”我站起身,走到窗台前又道:“有首歌里唱得好:大山的子孙哟,爱太阳哟。您看外边阳光多么明媚,生活多么美好,您身为大山的孙子,可不能忘本呀,我替您把窗帘拉起来吧。”
旷亮的光线一下子冲走了屋中的阴晦,转过头,见老头儿惶然的脸上有两道淡淡的抓痕。我走到他桌前,郑重地说道:“孙总,别给大山丢人了!您如果非要说是什么东西的孙子,就说魔鬼吧,以您的所作所为,魔鬼他肯定会同意的。”
第三十九章:秘密
(一)
“一开始并没有打算今天就辞职,想借着交接再拖上一个月。可是,一见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老脸,还有鬼鬼祟祟的要死的鸟样,当时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坐在露天烧烤摊,一条烤气泡鱼被我啃得只剩下一个猥琐的脑袋,将钎子随手抛到桌子上,我又道:“也好,挺雷厉风行的。我把那杯热茶灌进他的脖颈子里,把老头儿烫得,比刚进锅的虾米蹦得都高。他们都说,以后公司形成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谁要辞职,必须和老孙头儿打一架,否则不允许走。”
肖荷丽双手托腮,凝思了一会儿,关切地问道:“决定了吗?离开这里?”
我微叹了口气,终于狠了狠心,点了点头。
夜幕初降,街灯一盏盏亮了起来,苍黄与晦暗斑驳陆离。新秋的风吹拂,淡爽的空气中弥漫着烧烤的曛香味道,还夹杂着市井的散漫与闲适。
“回廊坊后,我抓紧和那家机械公司联系,以你的资历与能力,问题不大。”不远处,烧烤摊炽黄的灯光映在她的面庞上,迷眩而又庄重。
眼神飘忽地望着“大世界”的大门,她幽迥的声音轻轻流淌:“超市里进进出出的人,为什么有的悠闲,有的匆忙;他们的生活各有不同吗,快乐吗,幸福吗?”
“简单的人比欲望多的人更容易快乐……”话说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张寒松,我是艳丽。我想和你谈谈,有时间吗?”清脆圆润的嗓音颇为悦耳,可惜真人相貌与嗓音完全脱节。
又来了,估计是杨老婆子又把齐思瑾的价码提高了。我打个饱嗝,慵懒地说道:“没时间,我日理万机,正忙着呢。老板,再拿瓶啤酒来。东风吹,战鼓擂,世上喝酒谁怕谁!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脸上红霞飞。”
“张寒松,你正经点好不好,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艳丽的声音既无奈又有几分哀求。
“你能有什么话好说,说实话,我对你很失望,你伤透了我那颗纯洁如玉的心!身为才女诗人,却张口闭口总是谈钱,太他妈的俗气了!”我笑呵呵地说道:“你就不能谈点高雅的话题吗,比如说爱情事业和理想,金银珠宝与房产……”
“张寒松!你要气死我呀!”话筒里传来咬牙切齿的喘息声,过了片刻,她才又郑重其事地说道:“我知道你很忙,不过我希望你能挤出一点时间来,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关于小瑾的事。”
“你就去一趟吧。”肖荷丽在一旁听得真切,笑着劝我。
“竹荻”茶吧静雅悠扬的古琴声,洗涤去了我一身的烦躁与怨怅。灯光也恰倒好处,明澄素净,既不昏朦暧昧也不绚耀突兀。
“你选的地方不错。”艳丽轻抿了一口茶,扬起未经修饰的脸庞。她的五官虽然也还周正,但是布局不尽合理,鼻梁有些微凹,眼神也颇锐利,皮肤的颜色也深了一些,而诗人的气质又过于内敛。总之,面目确实寡淡平庸了些须。
见她仍旧不切入正题,我催促道:“你约我来不会是仅仅陪我喝茶聊天吧?如果就是想我了,直接说,别打齐思瑾的旗号,我是风里来火里去,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她的脸微微一红,啐道:“你的嘴真贫!最可恶的是假装豪爽,在电话里,推三阻四的,现在倒来劲了!你不是说忙吗,没时间,还你一杯我一杯的,一听是小瑾的事,怎么就有时间了?”
我笑道:“时间,就象女人的丨乳丨沟,只要你愿意挤,总还是有一点的。”
“这个比喻真粗俗!”她皱起眉头。
“你别瞪我啊,我胆小。”我凝视着她的素面,问道:“没化妆吧?”
她带了点傲慢的神色回答:“我崇尚本色天然,很少化妆的。”
“长得不好看不是你的错,但不打扮就绝对是你的不对了。”我拿起紫砂壶自斟了一杯,语气严厉地批评她:“女人出门不化妆,就如同男人光膀子上街,都是不文明的行为!”
“谬论!”她轻叱一声。
顿了顿,毕竟不敢再与我闲聊了,她终于说明来意:“今天是小虎托我给你带话的。”
难道他准备花钱收买我了?心里这么想,口中说道:“这倒霉孩子,是挺可怜的,齐思瑾是死活看不上他。有一天,我找个机会夸了小虎一通,差点挨一顿胖揍。没有办法,千年才能修得共枕眠,他们没有这个缘分,单相思是最苦的,你就好好劝他放手吧。”
“他想请你放手。”艳丽严凛地扫了我一眼。
我掏出一根烟,在桌面上墩了墩,正色道:“我还是那句话,我退出可以,但前提是他也必须退出。我对齐思瑾有过承诺,不会让小虎再纠缠她的。”
艳丽在我凶狠的目光下低了头,轻声道:“本来你们之间的三角关系,我不想管了。可是,他今天找我说起了一件往事,而且哭了,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却哭得很伤心,象一个无辜的孩子。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有必要说给你听,这才约你的。”
我靠在松软的椅背上,点着了烟,冷冷地看着她。茶吧里正在播放古琴曲《孤馆遇神》,曲音凄冷幽深,我心里却突然涌上一片烦倦。
“在小瑾十七岁那年,爱上了同班的一个男孩子……”她的话刚起头,我站起身打断她,打开门喊了一声:“服务员,结帐!”然后回过头冷淡地对她说道:“这种事情我没有兴趣听。”
她平静地挥手将服务员打发走,说道:“这件事情虽然涉及到个人隐私,但是,怎么说,小虎也是个当事人。面临目前这种情况,他说出来,让你知晓,也不算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