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内草树遍布,大都是新栽之木,惟有两棵古柏茎可盈抱,直冲霄汉,是当年幸存下来的,树龄应有几百年了。它们应该见过一个年轻女子,翘首企盼情人的情景,我用手轻轻抚摩斑剥苍硬的树皮,好象触摸到了七十年前的那段岁月,两行清泪忍不住悄悄滑了下来。
身后传来游人的笑语声,我急忙抹去泪水,收起感怀,转身欲走。却见古柏旁,有一个小亭子,里面挂着一口古钟。走到近旁,仔细看了看铭文,上面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但是“大明嘉靖”几个字,还是很清楚的。哦,这口钟也是旧物,朱启钤与“公益会”的会员捐款重修观音寺时,在寺前盖了一座钟楼,这口钟就是当时从北京移运过来的。我又伸手抚叩了半晌。“谩忆同游期后会,因思往事悟前生。自怜粗带山林骨,坐待寒钟吼五更。”我心想,钟也有了,前生也悟了,但还会有后会的机会吗?
寥寞地走出寺门,正对着山门的树下,两个和尚在给人算命。一个老和尚,握着一个戴着遮阳帽的中年男人的手,口中念念有词。另一个中年和尚,闲坐着抽着烟。
我有点好奇,路过他们时,问道:“出家也让抽烟吗?”
“我不是和尚,是居士。”那人有点尴尬,指了指老和尚,道:“他是,他是我师父。”
我打量了一下他,头发很短,披着袈裟,也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这时,听到那老和尚对算命人说道:“你的手有女相,男手女相,贵不可言。但是,你的婚姻不好,要注意一下,不要喜新厌旧。”
瘦瘦的中年男人抬起头苦笑道:“我可没喜新厌旧啊,是不好,都离婚了,有我的责任,但也不能全赖我呀。”
老和尚淡淡地说道:“以后一定要多注意了。”
我看了看那个人,戴了付黑边眼镜,长相气质还算文秀,想不到也是个花心萝卜。
随后,他又谈起想要换工作岗位的事情,说要去干技术,老和尚说换不换都很好,在工作上,他会是很顺利的。
我在一旁听得无趣,便向下走去。路两侧,还有几个卖纪念品的小摊,突然,发现了一把造型古朴的梳子。舌灿生花的女摊主,介绍说是桃木的,不仅梳头不起静电,还可以辟邪。想起对肖荷丽的承诺,她是个喜欢简单的女孩,应该会满意吧。
第三十八章:莲蓬
(二)
缓步走出“观音寺”,向南走了几十米远,前方是一块浑圆的巨石,表面有许多凹陷的小圆坑,形体颇似莲实,那就是“莲花石”了。
巨石的东面,是一大理石雕刻的异兽,背上驼着雕龙石碑。石碑正面刻有一首诗,《题莲花石公园》:海上涛头几万重,白云晴日见高松。莲花世界神仙窟,孤鹤一声过碧峰。汉武秦皇一刹过,海山无恙是云何。中原自有长城在,云壑枫林独寤歌。落款是“水竹屯人”。这个水竹屯人就是当过北洋政府大总统的徐世昌。
我伫立在碑前,仿佛又回到了前生。那时,青春年少意气风发,觉得世界在自己的脚下,尚未曾感悟秦汉一刹过,惟有海山无恙的沧桑。转念一想又是一番自嘲:现在的我也没有领悟多少,秦汉几千年,也只是须臾一瞬,七十年的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石碑的后面刻有《莲花石公园记》,“临榆县西六十里曰戴家河,明季海运帆樯波属,今为京奉支轨尾输地……”字体为楷书,清瘦劲秀,文笔古峭简练。
终究还是古文遒丽荡魂啊,瑰润而又极负历史的沧桑感。写碑记的朱启钤尚算不上古文大家,但读来仍是口齿生香,荡气回肠。回想“求仙栈桥”上后人仿书的“拜海碑”记,相比而言,就显得浅俗伧陋了。
碑记大意是赞美海滨秀美自然风光,并概述了开辟海滨与建设莲花石公园的经过,创建“公益会”与洋人相抗衡的历史。碑文结尾处述道:“园既成,今大总统徐公赐诗有‘海山无恙’之句,谨沐手拜嘉,勒之贞珉,以寿此石。中华民国八年,岁次已未,八月十五日。”
款记为:紫江朱启钤记,秋浦许世英书。许世英,时任北洋政府的交通总长。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如今石碑尚在,而碑记中的人却已经消失在历史的湍流中了。
黯漠地走过高耸的石碑,“莲花石”东面,是一处松柏苍翠,幽静安谧的墓地,这里是朱启钤家族的茔地,联峰山一个著名的景点:“朱家坟”。
“朱家坟”曾在“文丨革丨”中被毁,现在的墓地是八十年代重修的,与以前的布局不尽相同。坟地西部建有一座“蠖公亭”,亭内是朱启钤的铜像,这亭子也是新建的。
墓地系仿湖南与西洋式样,周围有硫璃花墙环绕,掩映在松林碧海之中。主墓外围用青石垒砌形成坟围,墓碑上刻的是“朱母于夫人之墓”,在记忆中,这位朱母于夫人名叫于宝珊,是朱启钤先生的继室。本来主墓原定是朱启钤夫妇两人合葬,大约在八十年前,她就去世了,是被装在棺木中从天津送到这里下葬的,当年也是轰动一时,极具哀荣。据说当年,有村民赴庙会路过此处,见建筑宏伟,不知是墓地,于是焚香跪拜祷告求福。
在主墓东南侧,分两行整齐排列着另外七个墓位,最外边是朱启钤的长子朱沛及其夫人的合葬墓,挨着朱沛夫妇的是朱浦筠的墓。朱浦筠在女儿中排行第七,死时只有17岁。当时她在天津南开女子中学读书,突患脑膜炎去世,一开始,“朱家坟”中设计的墓位并没有她的,现在她的墓穴是后来加上的。如今的“朱家坟”只葬有朱家的四个人。
朱浦筠就是马君武“赵四风流朱五狂”
诗中,朱五小姐的七妹啊,朱五小姐名为朱湄筠,后来嫁给了张学良的少校秘书朱光沐。朱五小姐的六妹朱洛筠,嫁与张学良的胞弟张学铭。往事如云烟,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当年的名人,如今也只剩下名字了吧。
当时,海滨开辟为避暑旅游区之后,一些达官贵人视其为风水宝地,购地建筑了多处私茔。除了朱家,最有名的还有雍涛和富豪学者卢靖。雍家坟大概位于联峰山以东,卢家坟位于东山东坡路,但他们的名望远不如朱启钤,在“文丨革丨”中墓地被彻底毁掉,后来也没有再重修。雍涛是一个军火商,字剑秋,现在联峰山东面的那条路就叫“剑秋路”,也许是聊以纪念吧。
茔地内有两株古柏,匍匐于地,形态虬曲奇特,它们也是当年的遗存。我站立在柏树前,遥望朱启钤的铜像,默想着这位一手改变了海滨历史的人物。新中国成立后,他曾任全国政协委员。但他政治生涯的鼎盛时期是北洋政府时代,曾五任交通总长,三任内务总长和一任代理国务总理,后来离开政界,开始经营实业。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海滨迎来了一个历史转折。我正在回思感慨不胜唏嘘之时,手机响了,是小叶打来的。
“张哥,你现在在哪儿呢,孙总要找你谈话。”小叶的声音似乎有些忧郁,声音低了下来,“我怎么听说你要去沈阳基地呀,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