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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来问我,你为什么失约?”她的声音无比幽怨,“找你也找不到,我在莲蓬山上的观音寺等你等了七天,最终却没有等来你。”

“我杀了个日本浪人,外号叫‘癞皮狗’的那个,没想到让薛崇武这个小兔崽子把我给卖了,在榆关的小日本宪兵队就派人来抓我,据说还是队长亲自带队,对了,那个狗日的队长叫岸武为,他们刚成立时间不长,估计是拿我开张呢。”我低头叹息,“还亏得我父亲的一个老朋友,就是在火车站开货栈的韩老四,他事前听到信了,给我父亲打了电话,我父亲安排我连夜坐船逃到山东,事起太仓促了,根本就没空通知你呀。”

“韩老四怎么会探听到这个消息?日本宪兵队在东水关外南水井那边呢,他这个人我打过交道,一个老实巴交开货栈的,不做生意怎么会跑到南水井去?”她语气冰冷地诘问道。

“当年我也是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直到薛崇武承认他是告密者,我才想通。问题还是出在薛崇武身上吧,我记得韩老四是他家的一个远房亲戚,这事肯定也是他安排的,他就想把我赶走,还没想要我的命。可是啊,他这么做,却要了你的命!”我抚额愤懑而哀切道:“后来在山东听到信时,我难过得多少天都吃不下饭。”

我忽然身上一凛,抬头凝视她,犹疑地问道:“那你现在是……是魂灵吗?”

溟沉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语:“那天,在山上淋了雨,晚上就发烧,后来就咳血,是肺病。我心里急呀,没有人告诉我你的消息。突然有一天,我感觉自己不再痛了,身体又轻灵了。起初,我还以为病好了,就又想去莲蓬山。家里没人理我,我就到外面想要雇车,可还是没有人理我,就象我不存在似的。我一急,身体就飘了起来……”

说着说着,她的语调变得极其幽柔凝缓,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硬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放弃了。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微薄的曦光从东方的云层中透出淡白的边缘,黑暗仍旧笼罩着海面,但可以感受到它在渐渐退却。

我疑惑地从石台上爬起来,“嘉妤?嘉妤!”,回应我的呼喊,只有冷冷吹拂的海风。我环顾四周,长长的栈桥上除了我,空空荡荡,浪已经小了,单调地“刷哗”轻抚着桥壁外侧悬挂的轮胎。

“嘎”,一声鸟鸣,对面山上,刻着“山情海韵”的嶙峋岩石上空,有一道黑影掠过。

第三十八章:莲蓬

(一)

刚一走进家门,踩到一个圆柱形的物体,脚下一个踉跄,若不是我眼明手快,一把抓住房门,当场就要来个鱼跃冲顶。

客厅里一片凌乱,茶几被人掀翻了,上面的杂物散落到地板上,刚才我踩到的就是一个水杯。

呀,这次是真的来小偷了,昨天丨警丨察叔叔刚来视察过,今天他们就来行窃,真有点游击战的军事素养啊,这是典型的敌退我进,敌疲我打啊。

卧室却还基本保持原来的形态,衣柜也没有被翻动的迹象,只有床上的毛巾被拖落到地上。我疑闷地将毛巾被拾起来,正要掸一掸上面的灰尘,突然发现被上被撕开并列的三道长长的口子,象是利器所划。

将房间整个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少什么东西。我一边收拾茶几,一边冥思苦想,这事透着蹊跷:难道这个小偷进来后没发现什么可拿的东西,就掀了茶几撕了毛巾被出气?按常理说应该砸电视呀,据说小偷们有这种嗜好,兴许是他们也都受过教育了,素质提高了?

手持扫帚走进阳台,抬头就看到一扇纱窗破了一个大洞,看来他是从阳台上翻进来的,真替他捏把汗啊,这要一失足,就得掉脑袋,碗大的疤呀,太危险了!

扫地时,一片铜绿色随着灰尘飘了起来,我伸手接住,是一根羽毛。

走在清晨的联峰山上,漫山的松柏郁郁葱葱,清新的松芬弥漫在山间,令人神清气爽。

我无暇欣赏山色,按心中记忆,疾步而行。前方一石上,印刻着“观音寺”三个红字,并画有一个箭头,指示方向。

心一阵狂跳,汗水顺着脸颊滴了下来,我用手抹了一把,汗水如泉又涌了出来。那里就是前生,我们约会要商订婚事的地方,但是我没有来,而她在那里一连等了七天。

在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四合院式的庙宇,清石台基,青青的长砖铺地,院内花树丛茂,掩映着红窗绿瓦,古朴幽静,典雅邃穆。山门两侧,长着两棵高大的古槐,身围雄巨,绿叶成荫,亭亭如盖。

我放缓脚步,叹了口气,万恶的旧社会真是害人呀!嘉妤有什么不好,既美丽又精明强干,换到如今的世界,就是成功的商界丽人啊。她的兄长体弱多病,弟弟尚小,家里的生意又杂,“拂云斋”绸缎店、鞋铺,还有一个烧锅酒厂,全赖她帮助老父亲打点。可是,许多人都看不起她,背后骂她抛头露面是牝鸡司晨,这不是蛮不讲理吗?最倒霉的是,这些食古不化的人中,居然还有我的父亲,他坚决反对我和嘉妤来往,要不然我们就不会将约会地点定在莲蓬山上了。当然,当年我的所作所为值得夸耀的地方也不多,优柔寡断,三心二意,与电厂工程师的女儿蕙敏纠缠不清,还和交际花秋蓉勾勾搭搭,这些都曾令她黯然愀怆。

“沧海横流谁揽辔,空山寂寞久无灵。愿将宝筏宏超度,乞得芳房养晦冥。已有许询能说法,更多支遁可谈经。门前坐拥莲花石,松影涛声入画棂。”站在重修后的观音寺前,我心中想起七十年前一首著名的咏寺诗。如今的观音寺有主殿配房,正殿内供奉着观音立像,足踏清莲,手持净瓶,宝相庄严慈悲。新塑像与当年的风格有些不同,以前的系仿北京广济寺佛像雕塑,所以此寺又称“广华寺”。

山门两侧的大槐树已经没有了,记得在以前那个年代里,附近的村民奉其为“神树”,树枝上常挂着红色的乞福布条。谁想到,世事变迁,能有这么一天,虔诚村民的后代们,手持斧斤杵棒,冲上山来,毁寺伐树,将祖辈尊仰的神物亲手毁弃。

昨天在栈桥上,想来不会是一个梦魇,我所听到的一切也不是幻觉。“她”就是当年的嘉妤,其时望眼欲穿的魂魄附在了灵槐身上,在花开花落风霜雨雪中,度过了寂寞的四十个春秋。随后,在那一场劫难中,被打造成一个大衣柜,在莲蓬山脚下的河东寨中,一个普通的村民家里,又历经了二十多个年头。几年前,被这户人家当做废品卖给了一个私人木具厂。在那里,最终被制成时尚的模特,被卖到商场,终日站在橱窗中,萧寥地冷眼旁观这个繁华喧嚣的世界,直至遇到了轮回转生的我。

想到了河东寨,我又想起小叶所说的那句民谚,描述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海滨四景:吴家楼,段家墙,霞飞馆的大草房,河东寨的四姑娘。

这位四姑娘我还是有幸见过几面的,真可谓是妒风笑月,艳质妖娆。当时秋蓉谈起她时,那种羡慕与嫉妒交织的表情,现在想来,居然是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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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槐(现代聊斋故事)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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