瞥了一眼孙总,他依旧是神色不动,臃肿的眼皮微垂,目光幽暗。我强压下打他个乌眼青的冲动,尽量以从容不迫的口吻,不吝赞美之辞,将小陈、小胡、孟姐、小叶挨个热情洋溢地褒扬称颂,认为他们每个人都有当部门经理的能力。但就是不提孙公子的名字。
董事长真是襟度豁如,居然能和容悦色地听完我的滔滔溢美之词。待我口干舌燥举杯喝茶之时,他平静地问道:“你觉得孙小涛怎么样?”
我嘴里尚含着茶水,就急忙大摇头颅。此刻,不仅董事长面上微露疑惑,连一向稳重如木偶人的孙总也有了变化,他眼睑极微细地一动,精光初现。
我将茶水咽下,淡淡地说:“他刚来,我还不了解。”
董事长风轻云淡地将话题一转,与孙总考评起各个部门经理来。这种话题我是不能插言的,只有缄默不语做充耳不闻的姿态。
将我晾了一会儿,董事长终于凝视着我,徐缓问道:“前些天,孙总制定的新管理方案,都给你们看过了,大家也坐在一起讨论过了,你认为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我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一回,虚与委蛇固然可以拖延一段时间,但既然水火永远不可共存,这种稻粱之谋就毫无意义,索性挑开虚伪的面纱,让暴风雨提前来临吧。
我侃侃而谈,抨击该方案过于僵化教条,丧失了民营企业赖以生存的灵活性,脱离了公司目前的发展现实与阶段。我提出当前的工作重心,应该是规范与生产相关的所有流程,以稳定产品质量;逐渐收回销售部门掌握的一些与生产有关的权力,至于开拓市场方面,就可以放权给精练过的销售队伍。
当我告退之时,董事长依然面色平和地欠身相送,而胸有丘壑城府甚深的孙总,微合双目,怒色乍泄。
在门外遇到了孔小姐,她向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不过面露一丝惋惜之色。
回到办公室后不久,孙公子就被孔小姐叫走了,说董事长召见。小叶凑到我的办公桌前,俯下身,压低声音道:“我知道孙小涛为什么要和你作对了。”
“那还用你说,有那样的龌龊老爸,他能好的了?”我不以为然。
“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我觉得他人并不坏……”她小声解释,我打断她的话头,叹道:“人长得帅就是占便宜,这才几天时间啊,纯洁少女的芳心就要被蒙蔽了。你得小心点儿,他可是家学渊源啊,心黑手狠外带卑鄙无耻,他说什么甜言蜜语都当不得真呀!”
小叶小脸一红,嗔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听说他看上孔小姐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暗骂道:真他妈的是有血缘关系呀,这不是往孔小姐还在滴血的伤口上又插一刀吗?这父子俩,你一刀我一刀的,还让人活不?
再一想,才发觉小叶话里的不对劲,“他看上孔小姐跟我有什么关系,凭啥要跟我作对?我又没缺德带冒烟,霸占良家……”我赶紧收住口。
小叶心领神悟地狡笑,又道:“可是孔小姐根本就不搭理他,他就怀疑有别人。恰好前几天,孔小姐说过你几句好话,我觉得他就盯上你了。”
我回想着刚才孔小姐喊他名字时的情景,是有些异样。起初,他脸上泛起激动的红光,而孔小姐冷若冰霜地传达董事长的命令后,扭头就扬长而去,他的脸立即就现出失望后的苍白。
“人不能太混蛋啊,会遗传给下一代的!”我心中惴惴。
第三十六章:真诚
(三)
孙公子沉着脸回来了,扫向我的目光仿佛是主人见到了莽撞登门的访客,蓦然间我认识到物流部已不是我的辕轭。我站起身,向众人逐一告别,在大家惊愕的眼神中飘然而去。洒脱地走出房间,内心中还是泛起一丝留恋的酸涩,毕竟我在这里工作了将近三年,记忆虽然并不美好,可时光既已消逝,怀念就成为一种常态。
路过销售部的业务室时,听到有人说话,我往里探了探头,三两个业务员正闲散地聊天,正想缩回去溜走,老文熟悉的大嗓门喊道:“小张,别鬼鬼祟祟的,快进来!”
我只好嬉皮笑脸地晃了进去,还没等我打招呼,几个人就吼道:“还想跑,今天晚上你得请我们喝酒!”
“凭啥呀,你们都整容了?我看也没啥变化呀,还是黑不溜秋的糙老爷们儿,没一个细皮嫩肉的。别以为刚吃了一颗春药,就觉得自己性感了!”我笑嘻嘻地装着糊涂。
“这小子,欠收拾!”几个人揎拳捋袖就要扑过来。
“不能得罪他啊,他就快是公司的副总了!”老文拦住他们,笑着对我说道:“这是天大的好事呀,你就算是连摆三天宴席,也不过分啊。不会是要升官了,看不起我们几个老哥了吧。”
我赶紧摆手,往楼上指了指,小声道:“逗我玩呢,副总的事压根就没戏,反正先把物流部经理的位置给捋走了。他们的做事风格你们能不知道?他们往地上扔了根鸡八毛,可千万别拣起来当令箭使啊!”
几个人一时间都面露疑惑凝重之色,我抢在他们之前道:“文哥,好几天没见到你,又上哪儿潇洒快活去了?”
他一阵苦笑,“快活个嘛呀,出去要账去了!没把我愁死,就恨不得跪地上磕头了,这帮欠债的大爷,就一句,牛B哄哄地:没钱!”
“漫天风雪一片白,要帐七天回家来,欠债的大爷似虎狼,满腔仇恨我牢记在心头!”我深表同情,问道:“咋说也得扯上二尺红头绳回来啊,孙总色迷迷的小眼睛可一直盯着你们呢!”
老文叹口气,语气有些愤然:“抵帐抵回来一辆‘捷达’,这不刚开回厂子来嘛,上午我就见孔小姐给开走了。妈的,老子辛苦好几天,倒让他给小情人卖好了!”
“这种事不能乱说啊,孙老帮子名誉败坏倒也无所谓,人家孔小姐是好人,可不能拉她搅粪坑。上午周总要找我谈话,我正在医院输液呢,他们就派孔小姐接我去了。”我赶紧遮掩道。
“你是真孤陋寡闻啊。谁不知道孙总这个总经理当得舒服,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老文对我的话嗤之以鼻。
我只好笑道:“这不可能!孙老头儿刚从宫里出来几年呀!”
几个人都暧昧地谑笑着。此时,门口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是一脸肃然的冯经理。
我们拐进吸烟室,他坐在我对面,望着我,有些遗憾地轻声道:“寒松,你还是太年青了一点。”
我很随意地抽着烟,问道:“听到什么消息了?”
“是的,对你而言有些不利。”他的眼神里露出一丝失望,道:“周总在出门前,亲自敲定了对你的工作安排。”
“哦?”我终于生起好奇之心,悄声问:“怎么安排的,不会去看大门吧。”
他看着我有点既好笑又好气,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虽然不是,其实也差不多吧。让你去沈阳基地!”
我松松垮垮地耸了耸肩,一摊手,道:“和我的预料一样吧,他们早就有这个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