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不得这几天没见到你。”我轻轻一叹,劝道:“人生周而复始,别太悲伤了,将想念印在心底,逝去的就让他静静地去吧。”
“嗯,谢谢。”她点点头,突然若有所悟,问道:“你输液输完了,不是说还要两个小时吗?”
“啊……没输完,这不是领导要亲切接见吗,我一听,热血沸腾的,浑身充满了力量,感觉好了许多,一激动,就给拔掉了。”我狼狈地笑道。
“把两只手伸出来。”她双目微微一挑,语气里有点狡黠。
柔而温润的手指在我手上捏了两下,她冷峻地说道:“好啊,张寒松,你又在编瞎话了,你手上哪有针眼呀?电话里说得可真动听,说怕我受传染,我还真以为你会托着吊瓶在大门口等我呢!”
“真是明镜高悬明察秋毫啊!”我敬佩万分,又道:“我本来是想输液,可是人太多了,还没排上号呢。如果我排上了,我也一定会在大门口恭候。”
“上车吧!”她领着我走到停车场,打开一辆黑色“捷达”。
“你开车呀?”我有些惊讶。
“怎么,不放心?我有驾照的,要审一审吗?”她戴上墨镜,发动汽车,瞥一眼反光镜,熟练地从车位中倒出来,一踩油门,轻快地在行驶在有些狭仄的辅路上。
“你办事,我放心。”我慵倦地靠在坐椅背上,无比诚恳地说道:“况且这是一个莫大的荣誉啊,你就是‘女沙皇’,我照样敢坐!”见她略有迷惑之色,我解释道:“女沙皇’就是刹车油门分不清楚,开车慌里慌张的女司机。”
她又瞟了我一眼,嘴角微动,道:“听说你输液需要两个小时,就没派司机来,王师傅下午去送董事长,要养足精神。你现在想去哪儿?”
“不回公司吗?”我很奇怪。
“这么快回去,领导不就知道你撒谎了吗?”她的口气仍旧很淡漠。
我赶紧双手合十道谢,“连带你也犯错误了,真过意不去呀!走吧,找个地方,我请客!”
“那就请我吃冷饮吧,离这儿不远,河北大街上有一家‘碰碰凉’,环境还行,可以吗?”
我只得点头,暗道,今天是怎么了,和“碰碰凉”碰上了。再一想,也对,“碰碰凉”啊,一碰就得碰两次。
车稳稳地行进在文化路上,一片落叶飘飐到车窗上,随即又随风荡去,她侧头追寻了一瞬,有点忧伤地轻声问道:“听过这么一句话:叶子的离开,是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张寒松,你是怎么理解的?”
我端详着她,墨镜遮住了眼睛,增强了与淡妆肤色的对比度,添加了几分神秘,原本并不很出色的五官也变得精巧起来,当然也无法看透她的眼神了。
我缓缓说道:“无所谓追求抑或挽留,飘零在空中最后回归大地,是树叶的宿命,也是使命。我想每一片树叶都有这个觉悟,从泥土中来,回到泥土中去。”
她若有所思,只是默默地开车。
再一次走进冷饮店,那个秀气的服务员见到我杀了个回马枪,微弯的眼睛里有些惊讶,又看了一眼孔小姐,眼神里就不自觉地流露出鄙夷之色。
孔小姐也点了一份冰激凌,有滋有味地吃起来。她的头发挽了起来,因而低头时,白皙的秀颈一览无余。我边喝着可乐边欣赏,心中感叹,女人的爱好大都是相似的,不同的也许是运气吧。
她似乎感受到我的目光,抬头睃了我一眼,我试探地问道:“领导找我要谈什么事啊,这么急?”
“你应该知道的。”她淡淡地应付。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得让人家挑肥拣瘦!”我无奈地呻吟一声。
“有所得就要有所付出,过了这一关,你就是公司最年轻的副总了,前途不可限量,也许过不了几年,你也就是迈入成功人士的行列了。”她很一本正经地说道,丝毫看不出讥讽的神色。
我诮笑道:“少挖苦我啊,成功人士哪有那么好当,没听过现在流行的歌谣吧:成功人士起四方,有钱就是草头王。钩挂三方来闯荡,贪官银行还有黑帮。你说,我哪有这个水平,我呀,就图挣个苦力钱,好养活几个老婆孩子。”
“不用那么厉害,你只要做到孙总那样,就会有许多想不到的好处。”她放下小羹匙,冰澈的双眸注视着我。
我急忙摇头,“他老人家就是一座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峰,美貌与智慧并重,运筹帷幄智勇双全高深莫测,不愧是大山的孙子,他就是我的人生楷模,可惜我这辈子也没指望赶上他了!”
她眼睛里闪过一阵复杂的情绪,似乎有点痛苦又有些迟疑,许久,没有多少感情色彩的清冷的语音响起,却是大出我意料,“你也许听说过我和孙总的传言吧?”
第三十六章:真诚
(一)
“这种传闻在哪家公司都会有,你也不必介意,有些人啊,他的想象力也就只有裤腰带那么宽。”我安慰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帘垂下来,怯怯地道:“这个传言……其实是真的。”
我惊诧地盯着她好一会儿,一是震惊于这个事实,一是不明白为何她会对我吐露这个秘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下贱,怎么会跟了那个糟老头子?”她迅速从窘涩中恢复过来,又是那种冷隽的近乎冰冻的神情。
“我相信你这么做,肯定是有特殊的原因。人的地位或许有高贵与低贱之分,但在灵魂的层次上是平等的。”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了过去,我以平淡的口吻回应:“你父亲多大岁数?”
“今年45。”她有点奇怪,道:“怎么想起问这个问题?”
我继续发问:“他得的是什么病?”
悲怜与哀苦浮动在眼眸深处,她的声音略有点嘶哑:“肾功能衰竭,就是尿毒症。”
我点点头,“明白了,这可是个花钱如流水的病啊!”随即正色道:“小孔,我很敬佩你!你是个心灵高尚勇敢的女孩儿,牺牲自己拯救亲人,没有人会看不起你,要说下贱,我看是可恶的老孙头儿,他妈的,真想哪天拍他一砖头!”
她秀洁的面颜上满是凄怨,莹光在微合的长睫上颤烁,幽咽道:“谢谢你,张寒松!这一年多的时间,我象是生活在地狱里一样!爸爸一个月要做四、五次血液透析,一次就要一千多元,一个月就要花五千多啊!我家哪有那么多钱呀,可是我又舍不得他……”她悲痛悯惜地摇着头,“舍不得他死掉啊!”
我心下凄恻,说道:“你父亲在什么单位?上医疗保险了吗?”
她以手托腮,道:“我们老家是个小地方,他们那个工厂,早就改制了,所有职工都买断工龄了,虽然还是在厂子上班,也跟给私人打工没什么不同。就是在以前,职工药费也只给报70%,厂子的效益不太好,报销的部分也往往是挂帐,拿到现钱很不容易。”
我也陪着叹气,沉默了许久,她凝视着我,双手手指下意识地交叉扭动,幽幽地说:“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不高尚,也不勇敢。在他走的那一刻,我虽然哭了,但是我知道,在我的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很恶毒的欢欣,无论如何压制都压制不住。我鄙视自己,我也许天生就是个坏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