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似前贤长隔世,酒真同气莫相忘。
咦?我揉了揉耳朵,侧头凝神聆听。应该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嗓音,虽然芊弱柔美,却很有些林籁泉韵的意味。歌声停歇片刻,又响了起来:
流莺梦断惊风雨,落月魂销映雪霜。
春暖日长无一事,飞花片片倚胡床。
余音散去,再听,只有风吹过草树的“沙沙”之声了。
这个花园还真是有点古怪啊,夜半歌声,荷花池中的倒影,还有那些被人摘走的莲蓬,我觉得应该进去探寻一番了。
我正在寻思从何处翻越的时候,听到一簇极其轻细的脚步声向大门而来。我吓了一跳,急忙躲进墙角的阴影里。
一个淡蒙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纤绮袅娉,亭亭款款。她好象没怎么动作,就将铁栅栏一侧的小门打开了,而且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来。
晚上虽然没有月亮,但是借着附近楼宇里散出来的灯光,她的面容依稀可见。刚才,我并没有看花眼,她就是宋春。
我提起的心一下放了下来,抹掉脸上冒出来的些微虚汗,心中不由暗自好笑自己的疑神疑鬼。不过,我立即又有了一个新的疑惑:她大晚上到花园里干什么来了?方才的清歌是她唱的吗?回想起与她来往的几次情景,我突然觉察到眼前这个人是个非常奇秘的女子,大不寻常。
第三十章:憔悴
(二)
“嫂子”我轻轻地叫了一声,从阴影里走出来。她好象吃了一惊,向后一连退出好几步,虽然有点踉跄,但又予人一种轻盈至极的印象。待看清楚是我,她很衰弱地笑了一下,“寒松,是你呀,吓我一跳,有事吗?”
她仍然是一身翠色衣裙,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但是原来皎洁的脸庞却很是苍白憔悴,好似是大病未愈的样子。
我大为震惊,赶紧问道:“你生病了吗,老家的事怎么样了?”
昏微的夜色里,她的表情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她的口气里却充满了无奈,低沉地说道:“上苍保佑,没有出大事,大爷挨打了,亏得我回去的及时,好悬啊。”
事情的起因是他们老家的化工厂、造纸厂随意排污,严重地污染了当地的环境,不仅河流成毒流,甚至耕地也不能幸免,良田大面积的绝收。更可怕的是,地下水也不能饮用了,给当地居民的生活造成极大的威胁。在长期求告无门的情形之下,忍无可忍的村民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找到工厂,要求他们停止排污,赔偿损失,否则就将强行终止他们的生产。
工厂的老板们都是铮铮铁骨的硬汉,岂能忍辱偷生,连夜召集了一帮地痞流氓会同厂里的保安,组成联军奋勇反击,获得辉煌的胜利,当场就打伤村民十多人。打人事件一出,本已十分紧张的局势骤然失控,双方频繁发生械斗。看花园的老头儿因儿子受伤,气愤之中,就参与了一次抗议活动,结果遭到突然袭击,被打成重伤,要不是宋春及时医治,可能就是这次冲突中牺牲的第一人。在当地政府出面之后,局面才得以控制,但是污染与赔偿问题却仍然没有得到解决。现在几家工厂又恢复生产了,但是污水依旧是大河向东流。
“曾经秀美的家乡完全变样了,原本清澈的小河已经臭不可闻,池塘里的鱼儿绝迹了,而绿野也荒凉了,真是一场浩劫啊!”宋春双手抚面,显得十分痛苦。
我长叹一声,劝慰道:“还不是钱闹的,老马说了,为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那帮人可以铤而走险践踏人间一切法律。不过,为了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就这么干,是有点邪门啊。”
又闲聊了几句,她说高树奇还在家里等她,这些天他也很累,因为他要为大爷保留住这个岗位,所以与小区物业达成一个口头协议,免费承担起收拾花园的工作。
送走了宋春,我心里更加烦懑,于是信步走出小区。曾经喧嚣的夜市渐渐散了,街道上行人稀薄,偶尔走过几个欢快活泼的卫校学生。看着他们青春洋溢的笑脸,我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苍老了。
微爽的夜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刹那间我心中满是惘然。从学校毕业后的这几年里,我就象是个贪婪的猎人,渴望获得无限多的猎物,然而却两手空空地在茂密的森林里迷路了。前途渺然不可预知,也无暇去预测,生存的压力无时无刻地盘踞在肩膀,使人永远只能在喘息。
“走路看着点!”一个男人厌恶地喊道。我从蒙迷中醒来,发现面前是一对紧紧拥抱在一起的青年男女,他们正愤怒地瞪着我。原来是自己过于沉陷在深思里,随处乱走,竟然打扰了一对鸳鸯的好事。
“不好意思,我想事呢,什么也没看见啊,你们继续。”我一笑,绕过他们缓步而行。“这人有病吧。”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我蓦然想起女诗人艳丽在酒吧里朗诵的诗:吁!抚慰你所爱的去。我心里一动:人生固然不可解,或许尚有爱情可待。
摇了摇头,算了,前生遗留的事情还没处理明白呢,情爱就象这夏夜的风,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吹向何处,今天出现明日无踪。一切的真相也许就象艳丽所说的:此是生命之羞怯与愤怒么?如残叶溅,血在我们脚上。生命便是死神唇边的笑。
想起艳丽,我不禁笑了起来,她要是在此时清冷的街道上吟诗,兴许就没有那么滑稽了。平心而论,那几句诗写得真还不坏。
走到燕山大街与建国路的十字路口,不远处“拉斯维加”暧昧的灯光五彩斑璘,我的身躯下意识地灼热起来。人生的真谛既然搞不清楚了,那索性就醉生梦死去吧。
“拉斯维加”附近挤满了车,这里的生意是愈来愈兴旺了。我加快脚步,穿行在车辆间的缝隙中,快到门口时,又一辆出租车停下了。车里跳下来几条衣衫不整的壮汉,语笑喧哗,酒气扑鼻。
我肃然起敬,赶紧让路,他们刚从我身边挤过去,就听到出租车司机喊道:“几位大哥慢走,谁给掏五块钱啊!”
正气势磅礴的好汉们大怒,纷纷回头,又拥了回来,喝道:“你妈B说什么呢!”
司机见势不妙,急忙赔礼道:“我什么也没说,我不要钱了,行不?”他赶紧发动汽车,调头一溜烟地仓皇逃亡。
望着那几个踌躇满志气冲牛斗的壮士,我陡然间失去了进去寻欢的兴致,只好沿着建国路向南漫步。
再抬起头来,面前就是马坊河了。桥下乌水荡漾,漫散的灯光落到下面毫无反光,与夜色完美地融合到一起,愈加神秘凄迷。只是风中微有些许腥臭,算是白璧微瑕美中不足了。
七十年前的马坊河并不宽阔浩荡,但还是澄澈地漪流着,穿过偏僻的镇外荒地。河西是杂乱的穷人商业区的边缘,河东则是一片荒凉的坟地。而现今它却完全沦落成城市里的一条污水沟,死水一潭令人生厌。时光飞逝,人非物亦非,如今河两岸除了灯红酒绿的饭店外,就是密集的住宅楼了。
我顺着河边小路,往边上一拐,走上一个小土坡。土坡上栽种了些花草,算是市里一个微型的花园吧。我站在土坡上,放眼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