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府尹深抿一口酒,恨道:“小女鹊应、女婿林旭,皆亡于他手!”
“什么?”冯慎神情大敛,“那六君子中的林旭林解元,竟是大人的东床?”
“是啊”,府尹道:“戊戌年维新变法,因那袁贼反水告密,太后将圣上拘于瀛台。而后朝廷下令,大肆捕杀维新志士。小婿为报圣上知遇之恩,不顾安危,殊死力谏。结果……被斩于菜市口……小女闻知噩耗,几度服毒绝粒。纵有家人看护,最终还是因哀毁过度,香消玉殒……”
冯慎忿道:“这袁贼,真乃无常小人!非但陷君误国,还害得林解元与鹊应小姐双双殒命!”
酒入愁肠,府尹不免悲怆。“袁贼所行恶举,令老夫嚼腭搥床。然老夫悲愤之余,却从未想过挟嫌报复。不曾想,那道上谕竟说老夫‘假公济私、诖陷忠良’……”
冯慎慰道:“大人莫要伤怀。如今庙堂聋瞽,已是清浊不分。大人为政勤勉、处事磊落,世人自会公正评说!”
府尹抹一把脸,叹道:“都说人老多情,看来老夫也不例外啊……伤心事不提了!贤侄啊,临行前,老夫也无贵物可馈,这本诗集,就权当留念吧。”
说着,府尹从袖中抽出一卷册子。
冯慎赶紧接来,“大人,这是?”
府尹道:“小婿与小女生前,最喜著文弄墨。那《晚翠轩集》,为小婿手稿,而《崦楼遗稿》,则是小女所作。老夫平日劳于政事,也无闲资将其付梓成刊。只好亲手誊抄,合成一册,以托哀思。现在,老夫就将这册子赠与你!”
“谢大人厚赐!”冯慎将诗集紧握,如获奇珍。“小侄定当仔细研读,秉承他们未竟之志!”
府尹点点头,欣慰道:“贤侄此言,老夫甚藉。想当初,为一改大清之颓势,多少维新志士泣血明志、冒死变革。固步自封,抱残守缺,只会愈发的积贫积弱。师夷自强,西学东渐,才是匡扶国家的正道……”
府尹话未说完,厅外突然传来一声喝彩:“说的好!”
府尹话未说完,厅外突然传来一声喝彩:“说的好!”
紧接着,厅门一开,肃亲王大踏步走了进来。
府尹与冯慎见状,赶忙离席请安。“王爷枉驾垂顾,诚惶诚恐……”
“志雨兄总要作怪,非得搞这些繁文缛节?”,肃亲王将府尹扶正,“冯慎你也起来吧,都坐下说。”
府尹与冯慎依言,重新回到座位上。这会良伯也置菜回来,添箸加碟,把购得的时令果点、肥鸡鲜鱼,统统换上席面。
“嘿,还挺丰盛么?”肃亲王朝席上一探,笑道:“难得你‘沈老抠’出次血,却不来唤本王。不厚道、真不厚道啊……哈哈哈……”
“王爷取笑了”,府尹道:“说来惭愧,理应下官做东,却让冯贤侄坏钞破费……”
“本王不管那些,反正这顿酒,本王是吃定了”,肃王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放心吧志雨兄,本王不白吃你的。这点程仪,就抵了饭资吧。”
府尹蹭的立起,“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快坐下,瞧你那犟脖子劲!”肃亲王把脸一绷,故作忿色。“怎么着?难不成本王还贿赂你啊?你那褡子里有几个子,本王还不清楚?知道你瞎清高,所以本王也不多给。就五十两,路上应个急。晋中风大,置办上件厚皮袄。行了!让你收着就收着!就当本王借你的!”
冯慎也在旁边劝道:“大人,王爷一番厚意,您老就收下吧。路途遥远,多点银子好傍身……”
“瞅瞅,连人家冯慎,都比你明理!”肃亲王夹口菜,扔在嘴里细咂。“志雨兄你也甭说了,赶紧装起来,别耽误喝酒!”
盛情难却,府尹只得从命。“先谢过王爷。下官日后,定当偿还!”
“别介!为这点小钱就偿呀还的,这不是寒碜本王么?”肃亲王道:“志雨兄啊,你在顺天府任上,又是兴修京城马路,又是办设丈量学堂,所得那点俸禄,差不多都贴进去了……朝廷中,像你这样的官,可不多了……”
“王爷……”冯慎插言道:“贤臣难得啊!朝廷那头,您老就没再帮大人说说?”
“说了!怎么没说?”肃亲王气道:“本王一得着信儿,就朝宫里奔,打算让太后收回成命。可你们猜怎么着?巴巴在宫门外候了半天,太后传话说不见!唉!这事得赖那帮子御史。让他们联名上个折子,却非得咬文嚼字的扯酸篇。等他们洋洋洒洒的拟完了,人家袁世凯,早将抢先一步、反咬一口了!”
府尹长息道:“时也,命也。怪不得他们……”
“也是”,肃亲王点点头,“那帮子酸御史,也非一无是处。他们拟折那底儿,本王见了。说什么‘袁世凯功高盖主’、‘欲步曹孟德、刘寄奴之后尘’等等,倒是一针见血……志雨兄,这次咱就先忍下。你放心,本王回头一定为你正名!”
“王爷费心。”府尹一拱手,“对荣辱迁降,下官并不在意。只盼朝廷警觉,莫给那袁贼可趁之机啊……”
“好了,闲余话不说了!”肃亲王将酒盅端起,“志雨兄,莫愁前路无知己啊。来,为你此行,满饮此杯!”
“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