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木樨园在城郊，比不得城内热闹。追了这大半天，二人是又饥又渴。冯慎四下里一望，发现不远处的官道上，搭着个棉布裹盖的茶棚子。

那茶棚子多半是附近的农户搭的，做些面糕、点心之类的吃食，供来往行人歇脚。冯慎和查仵作这会肚里也空了，便打算进去吃点喝点、垫垫肚子。

二人来至棚子里，那守棚的老妇慌忙出来招呼。见那炉上蒸着一屉肉馒头，冯慎便让老妇拣那皮薄馅大的送上来。

老妇答应一声，便去炉上准备。冯慎和查仵作便在棚里座头上落了坐。

既是简搭的草棚，自然免不了透风撒气。坐了一会儿，查仵作便嚷着脚冷，忙叫那老妇沏壶热茶过来。

那老妇先将肉馒头呈上，又转身放茶沏水，泡得了便也送到二人桌上。

查仵作也没跟冯慎客套，拎起那茶壶便自个儿先倒了一杯。茶汁一出，满杯里漂起了茶叶末子。

“冯少爷您瞅瞅……”查仵作一皱眉，道：“这茶渣子都快盖过杯面了，给咱们上的，这是‘高碎’啊！”

“在这种地方，能喝上口热茶，您就知足吧查爷！”冯慎倒是不在乎。他也倒上一杯，吹了吹漂在杯面上的末子后，呷了一口。“恩，倒还算有点茶味！”

“您倒是不挑……”查仵作摇头叹道，也不再抱怨，抓过一个肉馒头来，啃嚼一口。

冯慎笑笑，也不多说，同查仵作一起，开始吃将起来。

说到这高碎，也唤作高末儿，无非就是些茶叶碎渣儿。老年间，那新茶叶下来后，种茶人都要拿着筛子滤上几遍。那叶肥芽嫩的，送到茶铺里去卖，剩下的那些散屑末子，也不舍得扔，都用瓦罐盛了，低价卖给手头上不怎么宽裕的穷苦之人。平日里，查仵作之类的公人，喝的茶叶还算讲究，自然会觉得那高碎生涩碍口。不过，这家的肉馒头倒是料馅十足，故那冯查二人，吃的很是香甜。

几个肉馒头下了肚后，感觉身上有了点热乎气。冯慎见吃的差不多了，便活动了下腿脚，朝着棚外，极目远眺。

这木樨园一带，种了不少苜蓿。这苜蓿耐寒，是那极好的草料。这附近驻扎着的丰台大营里，都从这地方运料回去饲养战马。所以，这片之前是唤作“苜蓿园”。可能是后来有人嫌这名不算雅，用了个谐音，这才改成了“木樨园”。

可那庚子年，八国联军凭着洋枪火炮，从海上一路攻破了紫禁城。那些个驻扎的官兵，被打的溃不成军，从此，便一蹶不振。眼下，这木樨园的苜蓿地早荒了好几年，不要说是苜蓿，就连杂草都没生得几根。

望着那残雪皑皑的荒地，冯慎唏嘘不已。而查仵作却没想这么多，只顾抓着盘里肉馒头往嘴里填。

正在这时，官道上远远的走来两个人。等离的近了，这才看清了：是一个少女，搀着一名老者蹒跚而来。

少女与那老者，皆是衣衫褴褛、满脸菜色，看起来，倒像是对逃荒之人。

少女约有个二八年纪，头上扎着两冲天辫，虽然灰头土脸，但难掩那眉眼清秀；老者虽瘦，却是个大骨架，一双眼不知受过伤还是患过疾，眼珠子白浑，目不视物，显然是个盲人。

突然间，那瞎老者脚下一软，一下子跌倒在地。少女大叫了一声“爷爷”，便急的呜呜直哭。

冯慎一看，动了恻隐，也不多想，抬脚就奔着那二人去了。查仵作见状，也忙跟在后面。

三人七手八脚的将那瞎老者从地上扶起，慢慢的搀到了茶棚里。开茶棚的老妇一看，也忙抬出把破椅子，放在火炉边。几人将瞎老者扶坐在上面，便让他烤起火来。

烤了一阵子火后，瞎老者脸色好了些许。冯慎见状，便挽起袖子，在他身上点按了几个穴道，帮着老者推宫过血。

一连折腾了好一阵子，那瞎老者这才缓了过来。冯慎让那老妇熬了碗热姜汤，撬开老者牙关，便慢慢的灌了下去。

见老者好转，冯慎将那少女一瞥。发现她一面担心着那瞎老头，一面偷眼瞧着桌上查仵作没吃完的肉馒头。

冯慎知她是饿极了，又从老妇那里要来几个，递到那少女手里。那少女先是一愣，然后在自己的破棉袄上擦了擦手，赶紧抓了一个肉馒头。

她咽了口口水，拿着肉馒头掰了一小块，便要去喂那瞎老头。

“小丫头，你自个儿先吃！”查仵作笑笑，道：“你爷爷这边也有！香喷喷的肉馒头管够！”

“放心吃吧！”冯慎也道：“若是不够，再去从屉上取！”

“香瓜……”那瞎老头听到了，嘴角翕动几下，道出一口山东口音：“你替爷爷磕几个头……好好的叩谢这些恩公……”

那叫作香瓜的少女一听，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梆梆的磕起头来。

冯慎和查仵作一瞧，赶紧扶将起来，嘴里急说着：“顺手之劳，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那香瓜又硬磕了几个，这才从地上爬起来。

“姑娘”，冯慎看他们爷孙二人落破不堪，又出言问道：“你们这般凄凉……莫非是遇到什么不幸了？”

没想到一听这话，那香瓜居然小嘴一咧，哇哇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