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不由微笑：“这孩子……”便想转身去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无灵的身后出现了一个人影。无灵一转过身，一见来人面孔，脸色立时大变。

“呜呜呜……无灵忘了我啦。看到我就像看到鬼一样。呜呜呜……”

“别伤心啦！你本来就是鬼嘛。一张死马脸突然出现在面前，谁都害怕的。你够好了，现在才被忘掉，我早就被忘掉了。呜呜呜……”说着自己也伤心起来。

第三个闷闷的声音响起来：“再哭脸更青啦！”

“你这个牛头！你就不伤心？咦，好大颗眼泪！我从没见过。马面……”

“嘭”地一声。“来人啦！青鬼晕倒了！你那么重的手，很麻烦的。”

无灵躺在床上，没有梦，什么也没有。只是静静地睡着。她的睡眠越来越多，已经和人间道正常的人类一样的睡足四个时辰。

很少有什么能唤醒她，只有一个笛声。当那笛声悠悠地传来时，她才睁开眼睛：“长相思？”

她开心地跳下床，披了件外袍便往外面冲去。

月色朦胧间，雾气萦绕，一名白衣少年坐在河边大石上，如同坐在六百多年间坐在无定河边的大石上一般，满怀希冀又茫然无比地想象着那重逢的场景。

无灵看到这个情景，不由慢下脚步，不知道为什么竟是越发地觉得沉重，沉重地连自己的心也觉得茫然起来。但是，她不懂得这是为什么。

耳边有人轻轻地呼吸，一股清新好闻的味道悄悄地传来，不知道为什么，竟令她打了一个颤。“到人间道呆了这么久，没了死人味道，好闻多了。”

一个唇轻轻地落在她的脸颊上：“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让人想一口给吞下去。”

无灵终于“啊”地一声尖叫出来。

笛声戛然而止，绝魂飞掠过来，把无灵从昱王即将收拢的怀抱里拉过来，挡在两人之间。

“你想，忤逆我？”昱王冷冷地说，语气没有一丝波动，“你知道辰的下场。”“我相信辰是被王惩罚了。但是我知道王的剑绝对不是杀之剑，所以请求王宽恕绝魂冒犯之罪。只是，”绝魂前面说得还有些慌乱，然后渐渐镇静，最后已是不卑不亢，“只是请王放过无灵。”

昱王不怒而威的气势强烈的压下来，那轻易操纵妖灵们甚至任何种族等级低下的物类的手慢慢举了起来，发出一团血色的光芒。他并没有说一句话已经可以让绝魂和无灵只是颤栗了。

绝魂压住心底的恐惧，努力不让自己的惧色表露出来。他可以感觉到无灵在身后的颤抖。他更要让自己坚持，哪怕是灰飞烟灭。他知道自己没法子分出一点点心来给情心以外的任何人，唯一能为无灵做的事就是这个。

昱王忽然飘出一丝微笑，血色光芒遽然消失。他拍拍手，仿佛要拍掉灰尘，淡淡地开了口：“你想死，我可不想让你们那个爱护短的老大恨我。”

直到昱王的身影完全消失，绝魂和无灵才长出一口气，一起坐到地上。

无灵道：“谢谢你！其实你这样子好危险。你不必……”

绝魂打断她的话：“你帮我做了那么多。我不及万分之一。”

“是吗？”无灵呆呆地。

绝魂轻轻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会那样做吗？因为你善良，你太善良。”

“是吗？”无灵有点茫然地笑着，“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做。我只记得要让一个人开心，让他能够放掉牵挂，这样子我才能开心。他喜欢什么，我就帮他。我只是为一个人做的而已。我好像还没有想过为其他很多人做。小孩子们不用帮他们，他们自己就会找很多开心的事做。像老大，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他开心。不过，”她笑得好开心，“我知道怎样可以让你开心。只要让情心好好活着你就开心了对不对？”她猛醒似地道，“这就是原因了。”

绝魂看着她开心的笑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的事呢？”旁边突兀地冒出一个声音来。

“我的？”无灵皱眉咬咬手指，忽然笑开来，“我想不起来了。是不是表示我的事并不太重要。”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但绝魂已听出那正是昱王的声音，但无灵已经并没有多大反应，这么说，无灵已经再次忘记了一个人。他痛苦地闭上了眼。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说。

知道自己被遗忘或者遗忘了别人，都是一种痛苦。

无灵不知道，不懂，也许在完全把一切遗忘之前她还是可以开心地过。

判官独自坐在屋檐下的凉椅上。月光从瓦缝间洒下来，照到他晶亮的双眸，一层深深的清冷之意笼进他的眼神。

绝魂轻轻走到他身边的藤椅上坐下。

判官开了口：“玩够了？自己去睡了？”

“嗯。”绝魂点头应了一声。

“她是不是说了什么？”判官道，“昱来后一句话没说，连输三盘棋，就推乱走了。”

“她说，”绝魂咳了一声，“她说知道怎样才能让我开心，说只知道让我开心的方法。”

“喔。”判官未置可否，只是闭了眼，“小孩子的执着。你走吧。我不在的时候，你小心些。”

待绝魂走后，不知过了多久，判官才叹息出来：“错的人是我呀！”

为了让无灵看到更多的人间美景，判官带着她每天四处游历，但是无灵的记忆力仍然逐渐地消退。

这天傍晚，判官和无灵来到一座小庵前，想要借宿。庵堂后进传来一阵笛声，令判官和无灵不由细听起来。

无灵喃喃道：“这个曲子好熟悉，是谁吹过的？”

判官猛然回头看了无灵一眼，他早已听出那是绝魂总在吹的笛曲之一：长相思。无灵却问是什么，她已经连绝魂也忘记了。

笛声戛然而止，一个女尼缓步从后进走到正堂来，赫然正是已经削发的月夜。

月夜一见二人，眼神微微有些波动，但很快平静下来：“二位施主，原来，已经无事。阿弥陀佛。”竟不再说话，返身走出正堂。

判官知道，今生的月夜已然了悟。而即将进入轮回的无灵又会怎样呢？

无灵忽然道：“我记得你说我要进入轮回了，进入轮回是不是每个种族都会去？你呢，你会不会进去？”

“我，”判官倒是滞了滞，“也许会吧。”

“让我看看你在每个种族里会是什么样子好吗？”

判官一呆：“这个，并不是每个种族都很好看，有的还很可笑。”

“你也会变得那个样子？”无灵觉得没法子想象判官会变得可笑的样子，于是开始纠缠判官，“我要看，让我看看。我要尽最大的努力记住你。我不想在陌生的轮回里只有我一个。也许，我想着你的样子会好一些。”

判官长吸一口气：“好吧，我变给你看。”连续变身会让消耗大量法力，但他已经不能想那么多了。

无灵又补上一句：“但是，我最后要看到你没有胡子时的样子。”

回到山村的第二天，读书的小孩子们听说先生要变戏法，都高兴地吵嚷着要看。无灵自然兴致勃勃地挤在孩子们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