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会计茫然的看着坟坑的方向,并没有对我作出回答。
我愣了一下,认真地看了眼他的样子。
只见他此时正岔开着双腿,坐在地上。双腿中间,很明显地湿了一大片。他的双眼空洞无神,就好像是掉了魂儿似的。
“唔,不是吧?吓成这样?”我惊讶地又多看了他几眼,从包里翻出安神符来,念了两句安神的咒语,随后把安神符拍在了他的胸口。
安神符在他的胸口闪出一道暖光来,然而,就这道暖光却好似根本无法深入一样,始终在他的体外徘徊,慢慢地向周围扩散掉。
我看着张友全毫无反应的脸,不禁皱了皱眉头,深吸口气,手上掐着指诀,一边从他的后脑勺开始,沿着由头至背部的经络向下推按,一边轻声念道:“东至青州取财帛,金银乱眼何须多;西去梁州重恩义,长情自古付清波;北游冀州田宅好,酒色财气可如何;南临扬州带金印,高官自有俗虑多;兖州此去少安泰,衣食无着苦作歌;雍州黑水西河岸,多少田宅巧成拙;五省通徐东南位,乱世一梦成蹉跎;西南江陵虽景好,孤身少伴不快活。唯有中央豫州地,聚了福寿聚财帛。子子孙孙登高位,何处游方快回魂!”
随着最后一个音落下,我飞快地在他天灵盖上连拍了三下。
张友全‘呼’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珠子转了转。一直佝偻着的背部稍稍挺直,一口气喘匀了,刚刚明显掉了魂儿的人也总算是活了过来。
随着他回了魂,我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还好,我还有些治掉魂儿的土方,再加上张友全他本身掉魂儿的时间并不算长,所以,叫回来也比较容易。
精神松懈下来,我就顺着抬头的动作,看了一眼八仙的方向。看他们依旧在刨坑,就转回了目光,看向张友全。刚刚想一边休息一下,一边再问问张友全,刚才到底是怎么了。可就这么一转头的工夫,我就猛然间听到正在刨坑的八仙之一又是一声大喊,“小棺爷,你快来看呐!”
随着这一声喊,他们手上的动作都戛然而止。
想起‘人停锹不停’的古规,我心中一慌,连忙走上前去,急急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好好说话!怎么回事儿?”
刚刚喊叫的八仙见我走过来,连忙就扯住了我的衣袖,对我说道:“小棺爷,你快看看吧!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我连忙朝着他指着的坑中低头看去,这一看不要紧,我当即便只有一个感觉,只觉得仿佛是老天爷都在开我的玩笑了!
怎么什么奇葩的事情都能让我碰上呢?我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说起抬棺,我可绝不是第一次。
生在抬棺匠世家,由于我爹生性叛逆,极为厌恶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因此,我从小就被爷爷当做是这门儿手艺的正经传人。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小的时候,就曾经很多次耳濡目染的,见识过我爷爷给人家抬棺的样子。更是听我爷爷讲起过不少,关于他自己抬棺的故事。
再加上,爷爷去了西山沟子之后,我看了不少曾经他都没有给我看过的笔记,从中发现了不少他当时并没有讲给我听的事情。还有那本,他交给我,让我去研究的葬经。
这些加起来,如果说实践经验,我可能还不够丰富,但如果说理论上的东西,我觉得我吸纳的已经不少了。
但即便是如此,在看到眼前的这一幕的时候,我依旧是很没有出息的被惊呆了。
于婉丽的坟头儿上,土已经被刨掉了大半。
讲道理的说,我带来的八仙们跟了我不短的时间了,都还算是比较有经验的。下锹比起那些不懂的人要准确很多,按照他们刨法,如果是按照正常的葬法的话,那刨到这个时候,基本上就已经可以看到整口棺材大概一半的模样了,但此时看到的这一口棺材,却明显并不是按照正常的葬法葬下去的。
棺材只从土中露出了一个头来,而在这个棺材头的两边,刚刚被流淌出来的鲜血殷红的泥土此时还泛着淡淡的血色。血色向着两侧蔓延开来,越是向外侧,就越是向中间收缩。两边似展开的羽翼一般的血迹轮廓,再加上中间已经露出一小截庐山真面目的棺材头,活像是一只……不,不像是振翅欲飞的大雁,反倒是很像……
“九娇。”蒋毅峰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身后。
我回过头来,正对上他震惊的眼神。
他看我转过了头,便顺势露出了一个心有余悸的表情。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把音量压到了最低,用极小的声音,试探着问我道:“九娇,你觉得,这像不像是一只……被摔扁了的大雁啊……”
我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是的!虽然他说的话很不吉利,虽然我也不想承认。但其实不想承认的另一个表述方式,就是心底其实已经承认了这一点。
没错,这并不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大雁,反而像极了一只被摔扁了大雁。
到底是谁?多大仇?为什么会想出这么个葬法?
“小……小棺爷……”一个八仙远远的问我,“咱们……还要挖吗?”
我的目光绕着周围的八仙们扫了一圈,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心惊胆战’这四个字。每一个人握着铁锹的手,都在不可抑制的颤抖着。他们竭力控制着自己,但也仅仅是控制着自己不临阵逃跑罢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咬了咬牙,回应道:“你们觉得,不挖,还能怎么样?我们是什么?都已经把人家的坟刨成这个样子了,难道还有退路吗?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胆子小,就莫要来做什么八仙!怕什么?再大不了也就是个死人!咱们这么多的大*在这儿,阳气还不足够吗?再说了,现在太阳都已经升起来了,就算她再厉害的鬼,见了太阳,她还能闹出什么事儿来?怕死现在就可以走了!别畏畏缩缩的连累大伙儿!”
我说着,从其中一个离我比较近的八仙手里抢过铁锹,也加入了刨坟的行列。
一锹、一锹的刨着,我的心中自然也是在打鼓。
万一要是我的话说重了,他们一溜烟儿都跑光了,那我可就真的要抱着铁锹哭一场了,那才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不过,好在并没有让我等待太久,蒋毅峰已经了解了我的意思,主动上前抡起铁锹帮忙了。有了我们两个的参与,其他几个八仙自然也就不太好就这么跑了。毕竟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人,谁好意思被人家说‘危难关头,他扔下旁人就跑,一点儿都不讲义气’。要真的是那样,他在村里怕是也不用混了,非得天天让人把脊梁骨给戳漏了不可。
这个时候,张友全也已经缓了过来,他一溜小跑着过来,也加入了刨坑的队伍。
手里有铁锹的人在卖力气刨坑,手里没有铁锹的人,就站在旁边探着脖子瞅着。慢慢的,坟坑里面的棺材已经露出了它的真容。
而即便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我紧绷的心情却依旧丝毫不能放松。
等到土埋着棺材,还剩下大约四分之一的高度的时候,我停下手里的锹,喊了声,“停吧!先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