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上午，请来参加的宾客已经来到了孙家。

而孙家门口，此时也已经挂起了丧幡。

这所谓的丧幡制作起来是很有讲究的，比如一张纸和另一张纸之间，那是绝对不能用浆糊粘起来的。而是必须要把纸折叠之后，用铁器将它砸实，使其牵连在一起。

孙老爷子去时已经是耄耋之年，又是无病无灾的喜丧。因此，他的这种丧幡上面的纸是很有讲究的，前来送葬的人在走的时候都可以分到一条。这种撕下来的纸条，给孩子佩戴上，据说可以延年益寿、驱病辟邪。

除了丧幡之外，大门外左侧还挂起了避忌牌。

避忌牌按例是由我主笔的，不仅要写明死者的生卒年月、出殡日期，同时还要列出很多的避讳的事宜。

比如八字之中带哪些的人与死者是相冲相克的，今天就不能入内了，以免冲撞到死者。又比如一些老生常谈的丧葬注意事项，也必须一一列清。以免有人一不小心犯了规矩，不仅对死者不敬，对自己也是毫无益处的。

快到晌午的时候，八仙也到了。

孙家立马就张罗将我和蒋毅峰还有八仙一共十人请到上席，由孙大伯亲自作陪，开席吃饭。

按照规矩，抬棺匠和八仙在整个殡葬仪式之中是除了死者之外最要得到敬重的人。因此，我们这一桌的菜上的最早，而且上一道菜就可以马上吃，不用等任何人。等到我们吃完了饭，如果时辰已到要马上出殡，那么其他人不管吃没吃完，都必须立马放下筷子。

不过就今天而言，吉时还相距很远，因此，不用担心有人要饿着肚子上山。

吃饱喝足，主家为八仙派发了香烟、白毛巾、白鞋，正式给死者大殓封棺。

死者口含铜钱，手攥铜钱，脸上蒙着白纱。棺材里点上长明灯，再将一只装满食物的密封罐放在棺材中。

这密封罐是孙老爷子的两个儿子一起准备的，两人轮流将各种菜肴、食品夹进罐子，不停地摁压，一直到再也摁不下去为止。最上面放一个馒头，用一双筷子竖立穿孔。继而，将罐子密封好，随棺材下葬。意思是无论是在阴曹地府，还是来生转世，老爷子都会粮仓充盈，衣食无忧。

我拿了钉子封住棺材，孙大伯作为长子，在我封棺的时候，用烧纸在棺盖上不停揉搓，意为安抚死者，以免被砸钉子的声音惊扰。棺材封好，我又在棺材头上浇了鸡血，用龙头镇棺。

紧接着，我和孙家的两个儿子，还有八仙，合力将棺材抬到龙架上，用早已准备好的绳子捆绑结实。前后左右仔细检查，没有任何披露，这才安排长子摔吉祥盆。

盆落地即粉碎，鼓乐声起，周围哭喊声一片，痛彻心扉。

我指挥着八仙将灵柩缓缓抬起，踏上了出殡的土路。

“天地开张，日吉时良！先人终生福德好，今朝跨鹤登天堂。孝男手持主丧杖，披麻戴孝守灵旁。孝女孝媳穿孝服，思亲百世实难忘。众位八仙齐把灵车扎，力索花在金棺上。白鹤展翅棺头立，幡旗飘飘在前方。亲朋戚友来送葬，护送仙体入仙乡。八仙八仙，听我言章。喝了东家扶重酒，肩抬灵车要稳当。莫道他人的生身父母，犹如自己的亲爹娘。吉日良辰已择定，子子孙孙福禄兴。一望荣华富贵，二望代代兴隆，三望三朝元老，四望四季发财，五望五男二女，六望六六大顺，七望七子团圆，八望八仙庆寿，九望九世同株，十望富贵万年。众位听真，人数点清。八仙站正，乌龙动身！”

随着我的一声令下，八仙齐齐喝了一声，随后齐心合力抬起龙杠。

他们抬棺的次数也不少了，都有把子力气，也都懂得规矩。肩抬着龙杠十分稳当，抬起来也没有任何飘摇的迹象。

此时，周围已经名落敲鼓，放起鞭炮，吹着唢呐。有人将放过棺材的桌子推到，几条长凳也用脚踢翻。

八仙抬着棺材在肩上左右摆动三下，意为乌龙甩尾。

长子举着招魂幡在最前面，次子捧着遗像在后。根据亲属的远近、辈分的大小，后面人一个接一个的根据早已经定好的位置站定，慢慢的跟在棺材后面。

一路上吹吹打打，一直走到坟山，眼看着就要到地方了，都没出过什么事情。可即便是顺风顺水的，可我依旧能够感觉到心扑扑直跳，就好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要发生了一样。

抬着棺木继续往前走，此时我的心中十分纷乱。

即便是中途停下来，由孝子给八仙磕头致谢，我也觉得十分烦躁，恨不得就略过这个细节，早早的让棺材入土。

可没办法，规矩是这样的，我也必须要遵守。

抬着棺木一直到选定的坟前，我心中的纷乱丝毫未停，反而更加浓重了。

我自己也觉得很是奇怪，但依旧按照规矩大喊道：“乌龙抬到紫金坡，神皇土地笑哈哈。我问土地笑什么，正等老龙来回窝。众位八仙听开怀，请把乌龙放下来。”

棺木放置在长板凳上，八仙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此时，棺木周围，已经只剩下了孙老爷子的后辈至亲。

长子带头刨土掘坑，我眼看着一锹又一锹的土被挖掘出来，抛掷在一旁。心中连连安慰自己，没事的，就快结束了。

可越是不想出事，事情却又是偏偏要找上门来。

倒也怪我，按照规矩，抬棺人决不能同时接两家的活儿。那既是对死者不敬，对自己也同样不好。

可吴家的那事情，我本以为没有我什么事情了，这才接了孙老爷子家的白事。谁想到？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这个时候出了事。

这边正在掘坑，那边吴三全疯了似的往上跑，嘴里乌拉乌拉的叫个不停，也听不清楚到底在喊什么。

正在掘坑的人也同时听到了他的声音，一时间，就忘了规矩，纷纷看过去。

我见状就急了，劈手夺过其中距离我最近的一个人手中的铁锹，接着掘坑。还好，没有停下来。

见周围所有人都去看热闹了，而吴三全也已经跑到了近前。

我急得大叫，“你们干什么？怎么跟你们说的？人可以停，锹不能停，都忘记了吗？”

掘坟坑，要的就是一气呵成，要的就是一个顺遂。如果掘坑的时候，挖挖停停，一来会耽误时间，二来也是寓意着死者将来会磕磕绊绊，干什么都不顺心。这怎么会是好兆头？

还好，在我的提醒下，所有人都继续忙了起来。

我把铁锹交给旁人，刚刚转过身，吴三全已经扑倒跪在了我的面前。

口中高喊着：“求小棺爷救救我娘！求小棺爷救救我娘啊！”

我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们家是出事了。

可现在，对于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将孙老爷子妥善送走，决不能出任何的纰漏。因此，他们家的事情就算是再急，也必须要等一等了。

就在此时，我一直以来的心慌渐渐止住。看起来，预示着的坏事，大概指的就是吴三全这个捣乱的家伙了。不过让我有些意外的是，来找我的是他，竟然不是吴三金。

“吴大哥，你难道没有看到我在给人家操持白事嘛？你们家的事情再要紧，可我当初要帮你们的时候，你又不肯让我帮。现在出事了，却逼着我马上帮你。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在我关九娇眼里，每一位雇主都是一样的重要，我不可能为了你们家的事情耽误了别人。吴大哥，你且先起来吧，这里大多都是孙老爷子的后辈子孙，你一个外人在这儿，实在是太无礼了，还请你暂且退下。有什么事情，过会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