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我跟着村长赶到孙家的时候，却发现，孙老爷子还好端端的坐在床上。精神好像还不错的样子！

只不过屋中的众人脸上都带着悲戚的神色，好像是什么不忍言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一般。

我顿时明白了，老爷子此时怕是已经是回光返照。

明白之后，我便已经知道时间不多了，顾不上跟任何人寒暄，直接朝着孙老爷子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一些离远了还看不出的迹象就完全显露在我的眼前了。

比如现在老爷子脸上不正常的晕红，就明显是回光返照的表现。他看到我，眼神仿佛亮了一下，连忙抬抬手，示意我坐过来。

等我再床边坐下，老爷子才拉住我的手，对我说道：“关家老大，你可算来了！老头子我……咳咳……等你……等你很久了……”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老爷子说下去。

“我这一辈子，造了无数的杀孽。按理来说，也没有想到能够活到这一天。我……知足了！请你来，只是想求你一件事情，你可一定要答应我。”

听他这么说，我连忙说道：“老爷子，您有什么事情就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办。”

老爷子笑了笑，拍拍我的手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难办的事情，我只是想求你，帮我抬一次棺。日子、地方，就都由你来选。我老头子只有一个请求，我一生造孽无数，不怕到阴间受苦。哪怕死后不能再投胎为人，我也认了。但你一定要保证，你帮我抬棺，让这阴债就到此为止，不要祸及我的子孙。我的罪孽跟他们没关系，也不需要他们帮我偿还。”

老爷子说到这里，屋中已经是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

即便我是抬棺匠，即便我接触的白事也不是这一桩一件了，但依旧被这个气氛感染得鼻子发酸。

我尽量挤出笑容来，对孙老爷子说道：“老爷子，您别这么说。您看，您现在已经是耄耋之年，全村有名的老寿星。膝下有儿有女，孙辈也是人丁兴旺。不管家境还是否富裕，但到底是家庭和睦。这哪里像是一辈子杀孽无数的人呐！您活着有福可享，到阴间也不会太遭罪，更不用担心祸及子孙。不过您放心，我一定会帮您挑一个良辰吉日，一块安宅宝地，妥妥当当的给您办好白事，让您可以早日转世投胎，也能够福庇后人。”

孙老爷子顿时露出了不相信的神色，他对我问道：“我杀了那么多有灵性的动物，你说我还不算是杀孽无数？再说了，还有很多，甚至是活的上桌，这还不叫做杀孽？”

我见孙老爷子不肯相信，连忙对他解释道：“老爷子，您此言差矣了。正所谓：他不卖，你不买；他不吃，你不宰。多造杀孽并非是您秉性嗜杀成性，而是因为您迫于生计，不得不这么做。如果老天爷因此而责怪您的话，那未免太没有道理。老爷子，您放心好了。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欺心，神目如电。老天爷是最公平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但也不会妄自怪罪了任何一个好人。”

孙老爷子听完我的话，神色渐渐变得轻松。但那吊着的一口气，却也因此松懈了下去。不多时，屋子之中响起了阵阵倒气的声音，一时间哭声四起。勉强挣扎了几分钟之后，倒气声消失不见，而哭声却陡然更大了。

我不是大夫，即便是大夫，也不可能挽救这样的一位老人的生命了。但能够让老人走得安心，也算是尽到了我的责任。

孙老爷子临终之前将后事交给了我去打理，那我理所当然要让老人觉得满意。不过，既然老爷子走得如此安详，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坏事发生的。我的心，由此放了下来。

人死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小殓。

这件事情一定要及早的做，甚至有些人在死前就已经做好了这一步。

原因很简单，人刚刚死的时候，身上还有阳气残存未去，此时的尸体是柔软如活人一般的。但一旦过了这个时间，人的身体就会变硬，到时候，想要再给死者穿上寿服那将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死后所穿带进棺材的衣服名为寿服，按照我们这里的习俗，一般要准备七套，由内到外，衣、裤、鞋、帽、被等等，必须要一应俱全。

孙老爷子高寿而丧，这些该用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而且还是他的女儿亲手所做，足见用心。而此时，便由长子、次子为其穿上寿服。

由于已经受人之托，我站在一旁，指挥孙老爷子的家人为他剃头、刮脸、换擦洗身、穿上寿衣，最后用白绸蒙脸。

到这个时候，被村长回去叫来的蒋毅峰也已经带着我的东西匆匆赶到了。

我让孙老爷子的长子、次子帮忙，用捆尸绳搭在孙老爷子的肩膀上，将人背着平放进早已准备好的棺材。

做这一切都很顺利，唯独需要我时时提醒的就是孙家的家属们千万不要将眼泪落在孙老爷子的身上，抑或是棺材里。否则，孙老爷子会因为不舍而不愿意离开，导致错过转世的机会。

但在整理陪葬物品的时候，我却发现了问题。

按照我们这里的传统，死者的棺材里头绝不能是空空的，而要放一些东西随葬。这东西可以是锅碗瓢盆，也可以是木梳等等之类的东西，不拘品类，也不拘价值，但一定要放。

可是有些东西，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的。

比如，我从中翻到了一件貂皮衣。

当看到我从棺材里把貂皮衣拿出来的时候，孙家的人都把目光看了过来。

孙家长子我喊他大伯，见我手中拿着貂皮衣，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对我说道：“小棺爷，怎么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点点头，前后左右看着这件稀罕玩意。

我们这里比较穷，当时可以买得起貂皮衣的几乎没有。因此，我那时候还是第一次见过这种东西，就觉得挺新奇的。

孙大伯也许是看我前后左右看来看去，便以为我是对这件衣服感兴趣，但碍于需要我办事，才没有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但实际上，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我之所以这样做，的确是因为这件东西是不能够给死者陪葬的。

“这件衣服，不能给老爷子带去阴间。”我对孙大伯说道。

孙大伯的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好看了，他对我说道：“这件貂皮衣，是当年一位大帅赏给我爹的。我爹对这貂皮衣，可是喜欢得很。老了老了，一直嚷嚷着要带着走的。我们做后辈的，当然要按照老爷子的吩咐处理，这件衣服虽然名贵，但老爷子喜欢，就跟让它跟老爷子一起去吧。”

这话可以说是说的很客气了，我也知道这东西是孙老爷子的心爱之物，但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为了能够让老爷子真正心安，又能顺利转世投胎，重新做人，这东西必须要割舍不可。

想到这里，我对孙大伯解释道：“孙大伯，不是我不想让老爷子带着这貂皮衣走。我也知道，这衣服很名贵，老爷子很喜欢。但是按照我们这行的规矩，随身陪葬在棺材里的东西，绝不能是带毛的。否则的话，对于老爷子日后转世投胎，会有很大的妨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