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村长一起来的是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论年龄大概只比我大个五六岁的样子。人虽然瘦小,但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看上去十分精悍。
他看到我便在门口跪了下来,哇哇的大哭着,嘴里嚎着一些不清不楚的话。
村长劝了他很久,他才勉强停下来,可话还是说不利索。
没办法,只能是村长替他说了。
原来,这短小汉子姓吴,名叫吴三旺。他家中兄弟两人,老大叫吴三全,他是老二,都已经成家,也分了户。
吴三金日子过得好些,在镇上有房子,也有份体面的活干。娶的老婆是个城里人,听说是如花似玉。
吴三全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
除了一对兄弟之外,他们家中其实还有一个老母亲。
吴老太太年纪已经很大了,平日里就和大儿子住在乡下。吴三金很少回来,但每次回来,老太太都喜笑颜开,乐得跟过年似的。
昨天晚上,吴三金才回家看过老太太。
据村长讲,吴三金回家的时候,老太太就跟他说了,吴三全夫妇对她不好。吴三金顿时起了心思,想要把老太太接进城里去住,老太太当时也在全家人面前同意了。
结果今天一大早,吴三金回家去接老太太,就发现老太太吊死在家里。
吴三金怀疑是吴三全夫妇害怕老太太到了城里,以后会把全部的遗产都交给他,于是就急躁的害死了老太太。可对此,吴三全夫妇则抵死也不肯承认。
其实事情说的简单一点,就是吴三金希望我帮老太太抬一次棺。至于他们家的事情,那属于事主的家务,并不需要我过多的参与。
只是令我有些疑惑的是,吴三金跟着村长来找我的时候,吴家老太太就已经入殓了。据说是吴三金亲手帮他入殓的,也就说,人已经安放进棺材了,我只需要找齐八仙,帮忙抬一次棺材就可以了。
虽然这是给我省了事情,但却莫名的让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如果吴老太太的死跟吴三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那为什么要急着入殓下葬?为什么连找个抬棺匠的时间都不愿意等,就要把人桩进棺材?
这都是让我想不通的地方。
这个时候,吴三金总算是哭够了。
他看了看我的脸色,见我犹豫,也确实很会做人,当即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大红包,塞到了我的手里,“小棺爷,您就帮帮忙,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她老人家早早的能够入土为安。您做这行也不是一天两天,名气也不小,应当能理解这其中的道理吧?”
我手里拿着红包,莫名觉得烫手。皱皱眉头刚想说话,却被身后的蒋毅峰拦住了。
蒋毅峰开口道:“这位吴大哥,不是咱小棺爷不肯帮这个忙。就冲村长帮你开这个口了,不过是抬一次棺嘛,没有人会把到手的生意往外推。但一来,您选定的地方小棺爷还要帮您看一看,把一把关,免得有什么偏差,达不到福佑子孙的效果就不好了。这二来嘛……”
说到这里,蒋毅峰故意卖了个关子,直等到吴三金不耐烦的追问,他才说道:“这抬棺有规矩的,叫做七不埋八不葬。您看您来得真不巧,今天是二十七,明天是二十八,这两天,不管是小棺爷,还是其他抬棺匠,都不接白事的。这个日子葬人,本身对你们也不好。就稍微等个两天,也不是等不来的,您说是不是呢?”
又是‘七不埋八不葬’的传统,顿时让吴三金哑口无言了。
毕竟这不是我自己定下的规矩,而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不仅是我们不能随意更改,就是他再去找什么其他人,也绝对没有人肯帮他破这个例。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不肯死心。
只不过,他把目标转向了村长。
“您看,我家这人都已经装了棺材,就差这几步路了。怎么小棺爷就不愿意了?村长,您帮我说说话,帮我劝劝小棺爷,就帮帮这个忙吧。好不好?”
之前或许我还看不出太大的异样,心中也仅仅就是存了些疑惑而已。但现如今,我是确定了,这家伙家中必然有猫腻。
如果不是这样,他这么着急做什么?为什么连两天都等不得?
想到这里,我反倒想要掺和一下这其中的事情了。
“村长,我们这行确实是有这样的行规。不是我乱说,大家也都知道的。”我对村长说道,“但是呢,既然这位吴大哥这么着急,那我也不能不帮忙。这样吧,我先跟着去看看选定的葬处,再做些其他的准备。免得到了好日子,却动不了土,不就又要耽搁了吗?您看可以吗?”
村长当然能够理解我,但我关心的是吴三金的表现。
果然,在我说出这话之后,他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一片。
在我们村,往往老人到了一定的岁数,或者是有什么不太好的预感的时候,就要开始为后世做准备了。一代一代传承下来,就算是对于老人本身而言,也并非是需要忌讳的东西。反而有些老人会很热切地为自己置办,比起其他人更要伤心很多。
举个例子来说,这就好像是从前古代的时候,皇帝选定陵寝一般来说都不是死后的事情。如果这个皇帝身处并非乱世,而本身又没有遭遇横死的话,那么他的陵寝位置应该是他生前就已经仔细确定下来了的。
普通百姓虽然不可能有皇家那么奢侈,那么浩大的工程,但希望自己死后的事情能够顺顺利利,希望自己葬在由自己亲自确定好的地方,这种心思,无论是天潢贵胄,还是撮尔小民,都是一模一样的。
因此,对于吴老太太自己准备好了自己的后事这种事情,我觉得很正常,也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
唯独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位口口声声和吴老太太之间的母子亲情极深的客人,却连多等两天都不肯。而这一切,又并不涉及到良辰吉日的问题,这就让我觉得十分的不同寻常了。
而在看到吴三金脸色刷的一变之后,我更是确定了,这件事情之中,绝对隐藏着什么我尚未了解到的秘密。
即便吴三金很不愿意答应我多停尸两天的要求,更不肯带我去他已经选定好的墓址看看,但他却没办法扭得过村长。
实际上,起初,对于是否要去看看,村长的态度也并不坚决。毕竟他只是帮吴三金一个忙,也替我拉一下生意而已。毕竟都是十里八乡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与其老死不相往来,还莫不如多结一些善缘。
但随着吴三金的扭扭捏捏、推推搡搡,时间长了,就连村长也看出他不对劲儿了。
见我坚持要去,村长有心帮我一把。便拿出威严来,冲他喝道:“吴三金,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啊?这十里八乡可就这么一个正牌的抬棺匠了,你要风光大葬,不请他,你想请谁?我还告诉你,关家的生意不愁做,也不在乎你一桩一件。只不过是人家心善,才帮你考虑的周全些。你要是再胡搅蛮缠,小心惹恼了人,没人帮你!”
“我……我不葬了还不行吗?”吴三金支支吾吾的说道,言语之中,却又好似夹杂着些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