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雪夜过后，我就提交了退学申请，回到了玉溪，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带着阿姐的骨灰回来下葬。村里人在那个叫赵明德的村支书带领下，替我讨了公道，政府和地产商最终进行了赔偿。阿爸的骨灰也得到了很好的安置。

可是，任何一个旧的体制被一个新的、以金钱为媒介的体制替代的时候，旧有的平衡失去了，新的不加以控制的力量若被放纵，一切就会处于混乱的状态，那里，就有无数悲剧的根源。或许，正如厉维坦所说，自由是有代价的，没有一个社会可以彻底消灭掉集体的意志。可是，我却要说，没有人可以消灭我们追求自由的权利！自由是脆弱的，对威权的恐惧，对保障的期许，对集体的屈服，对传统固执的坚守，甚至对平等近乎均平式的自负追求，都可能会葬送自由。

我现在的心境是，也许我们永远不会迎来自由，但是，当自由超脱政治的、经济的哲学的理念，而成为我们追求的最纯真的本性，那么，自由并不遥远。半年来，我渐渐从失去至亲的悲痛里走了出来，如果我还带着怨气，带着仇恨，那么，我将永远困在奴隶的牢笼里。

生活仍然继续着，赔偿金和补偿款到手后，家里的地和房子都被收走了，旅游景点的扩建也十分顺利，我在旅游景点旁新建的门面租了套店铺，卖些云南特产的玉石翡翠。虽然并不是顶尖级的，但绝对货真价实。

说起这个店铺，这半年赵明德帮了我不少忙，他是个很好的小伙，像个哥哥，看他长相常常让我想起几年后的储灵通。前些日子，赵明德向我表白了。我还没有答应，我知道我终究会从储灵通的阴影里走出来，只是我现在还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喜欢赵明德的好，还是只是挂念着储灵通。

对了，我的店铺还有个淘宝网店，网址我已经发在人人上了，欢迎光顾！

如果日后你们来云南，一定记得来找我，你们永远有一个朋友，在云南玉溪，等着你们回家！

2013年6月7日

你们永远的朋友冷玉琦

周泽钜关掉邮件，又打开了那个淘宝网址，浏览一番后，他选择了一样商品，拍了下来。

那个雪夜后，周泽钜才知道，所谓的潘阿姨，是警方安排在学校里的卧底，学校的事件，以及李天启的行径，早已引起了警方内部的注意。

一个多月前，陈景行踏上了去美国的旅程，他的创意店面梦想终究没有实现，而是服从了他父亲的路线。出国前，他和周泽钜来到刘波打过工的那个饭店，要了酒菜。又特地要了四双筷子，多出的两双放在一边，筷子旁放着酒杯，也斟满了酒。他们把储灵通和刘波的学生证放在酒杯旁，昔日四人畅饮的场景依稀浮现在眼前。那一次，陈景行真的喝醉了，两个人抱头痛哭，周围的人默默看着他们，无不为之动容……

两个星期后，正是夏至。

岱山公墓，苍松翠柏之间，一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

周泽钜站在黎绮雯的墓碑前，黑色的墓碑上，黎绮雯的黑白照片依旧是那清秀的面目。周泽钜把带来的花献了上去，花里夹着一张白纸，上面写道：

你是黎明时绮丽的云

阳光洒满了大地

在这白昼最长的日子里

我的前方只剩下无尽的夜

他斜坐在墓碑旁的石阶上，良久不愿离去。这是一天中日照最长的时间，直到七点半，太阳才渐渐西沉。周泽钜将手伸进口袋，摸索出一只玉蝴蝶，放在了黎绮雯的墓碑前，那是他从冷玉琦的网店淘到的。

他站起身，又向墓碑鞠了一躬，心中默念道：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

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

亲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那是陶渊明的《挽歌》。

他转身离去，落日的余晖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晚上，周泽钜独自一人上到28层公寓的顶端，夜幕下的南京城，依旧是那样的繁华，那个雪夜，仿佛只是个传说。

他想起了那一晚和陈景行在楼顶引蝶的场景，不禁泪流满面……

遥远的天际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有如天籁：

“同学，这张位子我先前占了的。”

“你若研究得透彻，该来出家才是，我看，日后也是孤家寡人的命！”

周泽钜擦干了泪水，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走到水泥围栏边，翻过围栏，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两个多月后，一批新大三的学生搬入了28层公寓。

又到了秋天，2304房间里，传出了一阵小提琴声，那是一曲《化蝶》，琴声哀怨婉转，如泣如诉，琴声传遍了同一层楼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到了每一个人的心里。拉琴的是个清瘦的男孩。

忽然，门被敲响了。

男孩放下手中的小提琴，打开了房门，却发现门外的走廊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他很是疑惑，刚转过身，男孩惊呆了，只见那房门上栖息着一只白色的燕尾蝶，后翅有着黑色的桃花眼状斑纹，尾突是蓝色的，彷佛一双静静哭泣着的泪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