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却在这时看到老方挤眉弄眼向我传达过来的神色,不对,他这是日常算计人时才用的,往日我还在合盛斋打杂时,两人没少配合过,这就是一种暗号!
此情此景,真有打暗号的必要吗?
一面老方眼色往霓裳位置瞥了瞥,我这才心领神会,意思表达的已经很明确了,老方所想指的必然魔宗那隐晦的来历!
这就是个权衡的过程了,按照常理来说,凭姚广孝跟大衍道之间恩怨,我杀他十次都不为过,但转而想起老方的话,逝者确实已矣,连我都已经轮回至此,那份几百年前的复仇真有必要吗?
鼻尖嗅到的身边女儿香更加重了这边砝码,确实生者比死者更重要,如果让我来选择,无疑能够对霓裳好的事,我会毫不犹豫的坚决执行。
而如果老方所言属实,从姚广孝这里能够得到更多关于魔宗隐秘的消息,我又何乐而不为,退一万步说,就算对消息不满意,大不了等姚广孝出了合盛斋的门,我再杀他。
强者才有主动,弱者只能接受,而今我身边又有二昆这等寻觅气味的魔狼在,我丝毫不担心姚广孝这等实力能够逃出升天!
思虑前后,我这才终于点下头,魔考守道重新归鞘,一面摒退伙伴,大家也都各自收起法器,但隐隐的敌意并不减少,随时都能爆发雷霆。
“姚广孝,你今天应该感谢老方,否则我必将你碎尸万段!”杀伐的愤怒稍歇,目光冷冷扫向他:“好了,你说吧,最好你能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这样才能留住你小命!”
“自然自然!”姚广孝再度作揖:“各位施主,我必然把当年真相原原本本说出,不是解释,而是事实!”
于是接下来的近两个小时中,姚文孝就这样真的水都没喝一杯的施施然讲述起当年之事,我虽然未曾经历,但听过邹明海和霓裳所说,对这些事情也大致有个判断。
在道种事件之前,这姚广孝所说基本跟我听到的一致,但在走到写出《道余录》的前后,这个黑衣宰相竟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淌了满脸:
“实在是抱歉啊,我身为一个佛门走出弟子,面对曾经的师兄、师叔、师父乃至师祖,他们一个二个的跪在我身前叩头,非要我写出奉劝集!
你们可能不清楚,我当时已经退隐很多年了,原本已经不修世事,可他们后来竟然以死相逼,我虽然剪除六根,但不能剪除恩情啊,此情此景,我除了同意再无他法!”
姚广孝情到浓处浑身颤抖的抽噎几声,才又继续:“可你们知道后来永乐大帝的条件吗?不排挤佛门可以,但我必须帮助解决掉大衍道全部众人!
而我一介文僧,哪有这等本事!当时也真的是被逼到绝路了,才不得不选择接纳,没错,我知道大衍道是牺牲品,可我何尝不是两面受敌,两面胁迫!
佛家生死存亡不能置身事外,帝王之命更是敢怒不敢言,设身处地的想想,我除了被他们安排又能如何?
是,最后挥刀的那个人是我,但你们觉得凭我一介文僧真能左右了大势吗?就算我不做,也会有人做,以大衍道当时的处境来说,结局都是一样的,从阚圆子道主的贪,便早已埋下了祸根,不是吗?”
“说的比唱的好听!”我冷哼一声:“事实呢?最后坑害大衍道的不还是你!把十三剑仙引入佛门之局的同样是你!好一句胁迫,这责任便都推干净了吗?你自己便无任何忏悔之心吗?”
“唉——”姚广孝重重叹了口气:“若我毫无忏悔之心,而今又为什么明知你们在的情况下出席,这不是自己找死吗?这些年中,我诵读了无数佛经,主持了千百万法事!
可是渡人难渡己,这心底的罪业如何能够释怀,小施主,生命有尽时尚能以死为脱,但当真的长生不老,那心底的愧疚,才是漫长的刑罚,怀罪至今,没有片刻得闲!”
从道理讲,我不该听信一个仇人嘴中的话,但从本心说,那一拳拳故事,带着扑面而来的撞击,让我不得不心底升起波澜,换位思考,这件事放我身上何如?
父母亲、爷爷、霓裳、詹白凤,当他们真的有一天跪倒我面前乞求时,道义、原则、本心这些形而上的自我,真的还重要吗?我会怎么做,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推己及人,煎熬了悠久岁月的姚广孝是否真的完全不能被原谅呢?
这边神游天外之时,姚广孝跟着往下讲述:“其实你会恨我这也很正常,我有时候自己也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洞悉佛门中的变迁,致使被奸人所乘,把自己带宗门,全部遭受非公!”
“伪佛、伪善、伪释、伪君子!”我愤怒的骂着:“亏你还敢提你佛,你配吗?”
“我不配!”姚广孝眼中第一次多了点坚定风采:“我错了,师父错了,大帝也错了,但有一点,佛没错,佛一直在!”
抽出魔考,一把就架在了他脖颈上:“别再给我提佛,它就是最大骗子!”
“在你认知中佛是什么?”姚广孝神色平和,完全无视我的刀兵,自问自答道:“佛是仁爱,是渡化,是修行,这才是它之真谛!
我知道小施主心中不忿,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佛门当年之所以会做出那种出格,另有原因,它们之中被魔宗渗透了!”
“什么?”我惊呼出口:“你在逗我玩吗?你能从任何一名暴虐的魔宗宗众身上找到跟佛性有关的存在吗?还是说,你们的择徒之准已经选择性失明了?”
“是,你想不到,我想不到,全天下人都想不到!”姚广孝声音沉闷:“那这样的计谋一旦成行,会不会是全天下最牛,也最难被发现的计谋?
我自负盛名一生,从来都只有我算计别人的份,却在那一世的末年声明尽毁,最让我难过的是,直到这件事发生百年后,我才从中品出端倪,一番求证,果然如此!”
这一刻,不只是我,小店中所有人都沉默了,姚广孝说的对,全天下都在否决的事并不代表它并不存在,就连所谓“公理”都会随时间推移、社会进步而发生迁移,更别说瞬息万变的局势了。
而顺着姚广孝的推断往下想,若魔宗真的渗入进了佛门,它们迫切需要的是什么呢?是王朝的支持!
有着佛这个最大的保护伞,倘若让佛再取得帝国保护伞,那这层双保险简直绝了!
魔宗历来最擅长的就是不按常理出牌,而偏偏潜伏又是他们强项,如此两厢促进之下,能够创造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并不奇怪!
这样一来,确实大衍道就成了眼中钉,门中十三剑仙名气太大,更是应该早做处理。
越想越心惊,霓裳讲述给的故事结合一个魔宗入侵的前提来考量,果然所有之前觉得不合理的地方,都有了一种合理的解释,明初之时的魔宗,跟现在完全没有两样,走的都是“农村包围城市”的路子!
这番考量之中,不自觉的对这姚广孝的恨意消减良多,更多心事都投入到对那番峥嵘的分析中。
偏在这时,霓裳发挥了她一如既往地冷静,美目平滑如镜,声音冷漠如刀:“姚广孝,我问你,大衍道惨事你当真完全是被胁迫?这些又当真全是魔宗蓄意为之?”
姚广孝被霓裳眼神一盯,竟然有些心虚的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