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落，已经死去多时的三妹忽然从地上坐了起来，伸出两只手使劲掐住龙哥的脖子：“我日你八辈……”

龙哥尖叫了一声，重重的推了三妹一把。三妹倒在地上，这一次是彻底不动了。

实际上，她的血早就流干了。刚才只是最后的回光返照罢了。

龙哥脖子上面都是血指印，他从挖掘机下面爬出来的时候，脸都吓得发白了。

汤叔叔神色有些呆滞的走到龙哥面前，低声说：“小龙啊，你信不信鬼神？”

龙哥说：“干咱们这一行的，哪有不信鬼神的？我每天都给关二爷早晚三炷香，求他保佑我。”

汤叔叔嗯了一声。他倒背着手，说道：“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正跟人打麻将。那人长得很奇怪，有正常人的脑袋，但是身子就跟个小孩子一样。”

龙哥说：“畸形儿啊？”

汤叔叔说：“我也不知道。这人一边打牌，一边在嘴里面念叨。先打什么，再打什么，最后一定会胡。在梦里边，他把我们所有的钱都赢走了。”

“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我口袋空空，可是有点不甘心，想把钱赢回来。这时候那小孩忽然对我说：我可以把钱给你，但是你得救我一命。”

“我就问他：怎么救你一命？”

“小孩说：我说了你可别害怕。其实是我是鬼。做了鬼很难，连个遮风挡雨的肉身都没有。活人的寿命有将近一百年，但是鬼魂能坚持两三年就不容易了。有很多厉鬼为了活下去，只能害人，积累怨气和戾气。”

汤叔叔叹了口气，说道：“我当时猜到了自己是在做梦，可还是怕的要命，就问那孩子：你要害我吗？”

“那孩子说：我不用害你，我已经找到投胎转世的人了。按道理说，我是不应该投胎转世的，因为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没有我的名字。幸好我买通了城隍，给我加了个名。明天你打完麻将，会遇见一个孕妇。明年的今天，我会投胎到她身上。你千万要护住她，别让她受伤。明天只要这孕妇不死，你就算是救了我的命了。”

龙哥听得早就不耐烦了，嘿嘿笑了笑，对汤叔叔说：“大哥，你怎么还讲起鬼故事来了？”

汤叔叔说：“这不是鬼故事。我醒了以后，晚上来这里打麻将。发现牌局和我在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龙哥指了指挖掘机下面的女人：“你要找的女人，就是她？”

汤叔叔点了点头。

龙哥满不在乎的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死了就死了呗。让那鬼再找个孕妇不就行了？他贿赂城隍用了多少钱？回头我烧给他好了。”

汤叔叔苦笑了一声，低声说：“那孩子威胁我来着。说这个孕妇脾气暴躁，就算死了也不甘心，一定会变成厉鬼报复我们。”

龙哥挠了挠头：“大哥，咱们是刀口上舔血的。不见几个死人怎么把万儿立起来？”

他摇了摇头，也不再说话了，就转身走了。

那些小兄弟围上来，问龙哥：“这老家伙什么来路？要不要揍他一顿？”

龙哥说：“混账，这是我大哥。现在他退下来了，但是辈分还在。你们以后不能对他没礼貌。”

那些小兄弟都纷纷说：“什么辈分啊，我们就认龙哥你。他敢动你，我们就揍他。”

龙哥扭头看了汤叔叔一眼，幽幽的说：“他毕竟是前辈啊，做后辈的不能反他。明白吗？人都有老的时候啊，这个恶例在我这不能开。”

那些小兄弟好像没明白龙哥的意思。依然在一个劲的表忠心。

龙哥摆了摆手：“走吧，咱们去分钱。”

他们刚刚欢天喜地的走了两步，忽然一阵狂风吹过来。那沉重的挖掘机居然开始向后倒。它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轰的一声，撞向人群。

被风刮得头晕转向的小混混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庞然大物，转眼之间，就被碾死了三个。

剩下的人目瞪口呆，尤其是刚才开挖掘机的那小伙子，吓得都站不起来了。

龙哥一个大耳光甩过去：“你他妈怎么停的车？”

那开挖掘机的小伙子捂着脸说：“我……我也是第一次开啊。刚才也没看见有刹车啊。”

汤叔叔面色古怪的笑了笑：“果然是厉鬼索命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得轮到我啊。”

他嘀咕了一声，忽然快步走到三妹的尸体跟前。

三妹的身体已经被撞坏了，腹破肠流，模样凄惨的要命。汤叔叔在那堆内脏之中，抱出来了一个小小的胎儿。

胎儿自然已经死了。但是汤叔叔很熟练的咬破了自己的指尖，然后把手指塞进了胎儿的嘴里面。

他向黑暗大声说：“我是农村出来的，过了一阵苦日子。我爷爷给人跳过大神。我从小就知道这个办法。我把生机分享给你这孩子了。现在我们的命连在一块，你杀了我，你的孩子也活不成。”

原本已经死掉的胎儿忽然动了动，真的被汤叔叔给救活了。

有一阵旋风凄厉的刮着，绕着汤叔叔转来转去。汤叔叔怕的要命，可依然很强硬的说：“你杀我吧，杀了我。我和她一块死。”

那旋风绕着汤叔叔转了很久，终于还是叹息一声，散去了。

我和赵先生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而小汤唯则由衷的赞叹了一声：“我爸真聪明啊。”

我看了她一眼，心想：“她好像还没闹明白这胎儿是谁吧？”

我眼看着汤叔叔把胎儿抱起来，嘴里面嘟囔着说：“好了，现在好了。只要你活着，他就不敢动我。把生机分给你一点也不算什么。”

汤叔叔站在黑暗中，向远方眺望了一眼，眼看着那阵旋风向其他的小混混追过去了。

这时候，我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响声。像是水泡破裂，像是小鸡脱壳。周围的平房、挖掘机，尸体像是水中的倒影一样，变得支离破碎，然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们又回到小楼中来了。

我们四个人正站在楼梯口，再向前走一步，就是黑乎乎的台阶，因为没有光线的缘故，它看起来像是万丈深渊。

赵先生叹了口气：“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你不是很懂这个道理吗？”

我听到这句话之后，心里面舒服的很，因为这就是我现在的感受。我还沉浸在那个消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汤叔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里面空空如也，他刚才从地上抱起来的胎儿已经消失了。他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起初的时候，他的眼睛很浑浊，渐渐地又明亮起来了。

我看见他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露出后怕的神色来。很显然，他的思维也回到现实中了。

小汤唯对汤叔叔说：“爸，你真是太厉害了。你怎么想到这个好办法的？”

汤叔叔就算脸皮再厚，这时候也有点不自在了，他低着头，喃喃自语说：“我？我也是急中生智，瞎猫碰死耗子。”

我和赵先生都冷笑着没有说话。

小汤唯扶着汤叔叔进了屋，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尸体躺在地上。她顿时吓了一跳，尖叫了一声之后才想起来，我们几个都已经灵魂出窍了。

小汤唯走到我面前，苦着脸说：“我还能活过来吗？”

我摊了摊手说：“你之前不也还阳过一次吗？照着来一回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