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赵先生：“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小汤唯什么时候死的？我怎么看不出来她是死人啊？”

赵先生说：“她死了很久了。在十五年前死的。”

我有点发懵，我对赵先生说：“小汤唯现在也可就十五六岁吧？”

赵先生说：“十五岁，我已经问过了。其实说准确点，她是在娘胎里死的。”

我瞪着眼睛说：“她还没有出生，就死了？”

赵先生点了点头。

这事实在是太荒唐了，我有点接受无能：“一个人，还没出生就死了。她是怎么活蹦乱跳长这么大的？”

赵先生小心翼翼的指了指汤叔叔：“这个男人不简单啊。很爱自己的女儿，所以把自己的生机借给女儿了。一个人的生机两个人用，所以他开始加速的衰老，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你把他叫醒了，他能勉强像活人一样吃饭睡觉。可是等他睡着了，他就完全是一具尸体了，他的身体会开始腐烂。如果没有人叫他起床的话，他会长眠不醒，直到变成一堆白骨。”

我听得打了个寒战，然后说：“这个做父亲的，算是很称职了。唉，这个小汤唯也挺可怜，挺好的一个姑娘，居然早就死了。”

赵先生说：“是啊。眼看着姓汤的快撑不住了，只要他死了，那么小汤唯也得死。”

我问赵先生：“有办法救他们吗？”

赵先生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不知道姓汤的愿不愿意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他说了，我还能对症下药，他还有一线希望。如果不说的话，我也没办法了。”

我嗯了一声：“过一会咱们挑明了问问他？以我和小汤唯的关系，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赵先生说：“我没意见。”

我挠了挠头，换了个话题，问赵先生说：“小混混身上的纹身，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先生说：“那些纹身和薛师傅大有关系。这个不用怀疑。但是那些小混混一问三不知，看来他们也不知道这些纹身的含义。我准备挨个问问，看他们都在哪个纹身店纹身的，没准纹身师傅知道点什么。”

我嗯了一声，向他提建议说：“也许那些小混混级别太低，不知道内幕，咱们可以问问龙哥。”

赵先生说：“你在逗我吧？龙哥身边光打手就有二三十个，那不是龙潭虎穴吗？”

我说：“你不是身手很好吗？还怕几个打手？”

赵先生嘿嘿笑了一声：“大外甥，你可别激我。我身手确实挺好，可我也不想吃撑了去打架。”

我知道赵先生这话就是说说而已，他早晚会去查龙哥的，所以我也不担心。

小汤唯扶着汤叔叔在屋子里面走了一圈，然后就向我们这边来了。我跃跃欲试的，要问问他生机的事情。但是赵先生一伸手把我拽起来了。

我纳闷的问赵先生：“你干嘛？”

赵先生神情严肃的说：“低头，别出声。”

我被他搞的紧张兮兮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低下头去了。我看见地上有自己的一道影子，赵先生指着影子说：“别东张西望，就盯着他，仔细看。”

于是我仔细看。我看见那黑乎乎的影子晃来晃去，看得人眼花缭乱的，我忽然心里一慌：“不对啊。这屋子里面拉着厚厚的窗帘，根本没有光源，这影子是从哪来的？”

我刚刚想到这里，影子忽然伸出手来，一下拽住了我的胳膊。我吓得大叫了一声，可是这声音只发出来了一半，我的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得，再也出不了声了。

我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我发现自己正贴在地上。我变成了影子，而我的肉身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看赵先生，然后向汤叔叔走去了。

赵先生慢慢地弯下腰，低声说：“以防不测，给你上个保险。”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现在我变成了我自己肉身的影子。我眼睁睁看着肉身走到汤叔叔面前，然后低声说：“汤叔叔，我问你一个问题。”

汤叔叔嗯了一声：“问。”

肉身看了看小汤唯，说：“你去下面小卖部帮我买个棒棒糖行不？”

小汤唯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还要支开我？”

肉身说：“男人之间的事。”

小汤唯呸了一声，打开门走了。

肉身看着汤叔叔，很严肃的问道：“汤叔叔，你的秘密我已经知道了。你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延续小汤唯的寿命？”

汤叔叔的脸上露出诧异至极的神色来。他的脸都开始腐烂了，能做出这种表情来，可见内心有多震惊。

半晌之后，他低声说：“你居然看出来了，你很了不起。”

肉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汤叔叔。

汤叔叔叹了口气：“小汤唯，必须要活着。她如果死了，我会内疚一辈子。现在我用我的命，来换她的命，也就是求个心安而已。”

肉身问：“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小汤唯的死，恐怕不简单吧？”

我现在是一道影子，我躺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肉身正在和汤叔叔交谈。

我有点茫然，按道理说，那应该是一具没有魂魄的肉身而已，可是他为什么能够说话？是谁在控制着他？

就在我大惑不解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赵先生一直站在我身后，他的手放在我的后背上，一直没有离开过，我忽然明白过来了，是赵先生在控制着我的肉身。但是我马上又有了一个疑惑：他为什么不自己说？非要通过我的肉身说？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无论如何，我的肉身已经把疑惑问出来了，我和赵先生都很感兴趣的看着汤叔叔，等待他的回答。

汤叔叔叹了口气，他疲惫的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是因为想起往事心情抑郁，还是这幅肉身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几秒钟后，他缓缓地开口了：“小汤唯这个外号，还是她的同学给起的。这孩子人见人爱，我也不例外。至于她的生和死，毕竟是我们家的家事，你们真的要插手过问吗？”

肉身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也许我们能救她，也能救你。”

汤叔叔嗯了一声，说道：“小汤唯不是我亲生的。这事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听得睁大了眼睛。

汤叔叔接着说：“她父母的死，和我脱不开关系，或者说，他们是被我害死的。所以我良心难安，把她养大。”

汤叔叔说到这里，就沉默下来了。肉身等了一会，问道：“后来呢？”

汤叔叔忽然把胳膊伸出来，伸到肉身旁边：“你看我这胳膊，是不是开始腐烂了？”

他的胳膊确实已经开始腐烂了。那副模样很惨，胆小的人看了第一眼之后都不敢看第二眼。

汤叔叔笑了笑，把胳膊收回去，说道：“胳膊已经开始腐烂了，不能搬重物。不仅仅是胳膊，我的两条腿，还有五脏六腑，都好不到哪去。”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胳膊可以腐烂，这里也可以腐烂。有很多事我都已经记不清楚了。关于小汤唯的事，我只知道这么多了。你们能救我的话，尽管救，不能救我的话，也没有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肉身和赵先生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