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马长贵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是天然有演说家的气势，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有力的挥动手臂，虽然不相信他说的话，但是我觉得他的肢体语言很振奋人心。

马长贵接着说：“接引童子说，渡人要靠机缘。让我在人间寻找有缘人。于是我就找到了你们。你们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善有恶。男女平等，皆可成仙，善恶不论，有缘成仙。”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马长贵恼怒的指着我：“你笑什么？”

我说：“做善事也可以成仙，做坏事也可以成仙，那谁还学好呢？”

我这话一出口，就感觉角落里面有几道阴狠的目光正在盯着我。我扭头一看，是几个身上有纹身的年轻人。估计这几位就是马长贵口中的恶人了。

马长贵冷笑了一声，对我说：“你懂什么？做善事的，善有善报，当然可以成仙。做坏事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为什么不能成仙？”

我咧了咧嘴，不再说话了。

马长贵觉得驳倒我了，于是接着说道：“好了，诸位苦苦等了几十年，接引童子就要降临了。现在需要你们小小的奉献一番，你们肯不肯啊？”

众人齐声回答：“肯。”

话音未落，帘子一掀，从屋子里面走出另外一个人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翟父。

翟父看了马长贵一眼，两个人很有默契的互相点了点头。

我看见翟父一只手托着一个小碗，另外一只手，则抓着一把小刀。马长贵接过小刀，慢慢地抵在自己心口上，他稍微用了用力，刀尖就进入皮肉里面了。有鲜血沿着刀刃流出来，滴滴答答的落在小碗上面。

翟父在旁边说：“够了，够了。”

马长贵这才把刀还给了翟父。

翟父端着小碗走到院子里面，无论是纸人还是活人，都学着马长贵的样子，把血滴进了碗里面。

快要轮到我们了，我使劲低着头，生怕被翟父认出来。而包老头跃跃欲试，恨不得自己把自己的心掏出来。

可惜，这世界上就是不缺告密的人。有人对翟父说：“不用给他们两个，他们没有资格。”

翟父没有多问，转身就向别人走去了。

我松了口气，而包老头快要哭出来了。

我小声问包老头：“姓翟的和马长贵什么关系？看他们挺亲近似得。”

包老头已经对成仙绝望了，所以也不介意和我说说小话了。他低声说：“我听人说，原本只有马长贵见过接引童子。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接引童子死了。再后来，姓翟的另外找了一个接引童子。那之后他和马长贵的关系就近了。但是这个新的接引童子是谁，没人知道。”

我好奇的问：“那最开始的接引童子长什么样？”

包老头说：“不知道，我听说是瓷的。嗯……也许是我记错了，接引童子是天上的神仙，起码得是金的，怎么可能是瓷的？”

我却知道，包老头没有说错。我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结合我以前了解到的东西，已经把事情的经过梳理出来了。

最初的时候，马长贵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见到了接引童子。他把接引童子的尸体带到了家里面。并且把瓷娃娃埋在别人房基地下面，打算复活接引童子。

但是这件事，被翟父误打误撞的给破坏掉了。后来翟父顺藤摸瓜，查出来尸体在马长贵家。他去偷尸体的时候，应该被马长贵抓住了。

或许马长贵威胁他了，或许马长贵诱惑他了。总之，他们俩达成了协议，变成了自己人。

翟父给自己身体里面种了焎利子，并且给自己儿子身体里面也种上了……

等等，赵先生好像说过，翟富生身体里面的魂魄格外不同。其他人的魂魄，像是为了侍奉这个魂魄才存在的。

难道说，翟富生就是接引童子？翟父为了将功补过，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变成了接引童子？

我握了握拳头：这可真是个人渣啊。

翟父已经接了一碗血。院子里面的活人和死人都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马长贵说：“你们等着吧，我们要去唤醒接引童子。对了，把他们两个带上来，让他们亲眼看着。”

于是我和包老头被推过去了。众人有些同情，也有些羡慕的看着我们。

他们同情我们，因为他们要成仙了，而我们不行。

他们羡慕我们，因为我们可以目睹接引童子醒过来，这实在是很光荣。

我使劲低着头，生怕翟父把我认出来。但是当我走到台阶上的时候，翟父还是碰碰我的肩膀：“你好像有点面熟啊。”

我心想：“我的脑袋快要碰到脚面了，你怎么看出来我面熟的？”

翟父喝了一声：“抬起头来。”

我不动，于是他开始扳我的身体。我知道这样僵持下去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更丢人，于是我直起腰来了。

我直视着翟父，微微一笑：“你好啊，我们又见面了。”

翟父看见我之后，脸上没有多少惊讶，很显然，他刚才就把我认出来了。

他问我：“你的朋友们呢？”

我没说话。

翟父对马长贵说：“他有两个朋友。懂鬼神，小心点。”

马长贵微微一笑：“放心吧，这里满院子都是鬼。就算那两个人来了，也不一定能进门。就算他们能进来，到时候接引童子已经苏醒了。他老人家可是天上来的，会怕几个神婆神汉？”

马长贵嘿嘿笑了，翟父也嘿嘿的笑了。

翟父推了我一把：“给我进去吧。”

我踉跄了一下，一头撞进了屋子里面。

屋子当中点这一只蜡烛，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楚。我适应了好一会，终于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

这人身上穿着袍子，上面绣着仙鹤和云彩。在云彩旁边还有几行小子，最显眼的是四个字：驾鹤游天。

躺在床上的人自然是翟富生了。我知道他们想把翟富生打扮的像个仙人。可是他这一身，总让我想起来死人。

翟富生像是睡着了，不过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胸腔并没有起伏，我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死了。

我很想走上前去，试试他还有没有呼吸，但是这个愿望没有实现，因为翟父和马长贵粗暴的把我推开了。

他们没有捆我，因为他们并不害怕我逃跑，毕竟这里有无数虔诚的活人和鬼魂，我孤零零的一个，确实很难逃出去。

他们两个走到翟富生床边，先是仔细的端详了一会，然后就把他的嘴巴掰开，把小碗里的血给他灌下去了一半。

他们没有叫醒富生，而是在床底下摸了摸，拿出来了一个旧衣服扎成的纸人。这些旧衣服，分明是富生的。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一幕。这一幕何其相似？当初在胡家村的时候，我也看见过族叔从床边拿出来这么一个东西。

当初他说，这叫养疴。把旧衣服做成疴，放在床下面。你吃它也吃，你睡它也睡，久而就是，疴身上就有了你的气息，神鬼都分辨不出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想到这里，我就脱口而出：“这是疴？”

马长贵惊奇的看着我：“看不出来，你还挺懂行。”

翟父在旁边解释说：“这小子是胡家村出来的。那边的人经常假葬。我也是听富生说的。”

马长贵嗯了一声：“怪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