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坐吧。”
这声音有点土,带着本地的乡音,可是里面却透着一股子杀伐,我感觉这个人可能杀过人,还很可能不止杀了一个。
纸人和活人都坐下了,我站在院子正中,有点茫然。
那人有些不快的喝了一声:“我说,坐吧。”他这话明显是对我说的。
我连忙向活人那一张桌子走过去,但是很可惜,那张桌子上已经坐了四个人,坐满了。而这四个活人显然没有顾忌到同类之谊,他们一点给我让座的表示都没有。
我想回到翟大个那一桌,但是距离有点远,我走过去的话,会花不少时间。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台阶上那人咆哮了一句:“我说了,坐吧。”
旁边有人说:“后生,快坐下吧。惹得老马不高兴,把你杀了事小,你要是失去了成仙的资格,那就倒霉了。”
我扭头一看,赫然发现对我说话的居然是一个纸人。
这一张桌子上坐着三个纸人,也是三缺一的格局,于是我赶快坐下了。
纸人直挺挺的坐在凳子上,他们一动不动,可是我能感觉得到,里面的魂魄朝我微微点了点头。我也感激的朝他们点了点头。
我看着不远处的活人,心里面有点感慨:世风日下,人不如鬼啊。
这时候,我终于有时间看看台阶上的人了。没想到那人也正在瞪着我,我连忙把头低下了,几秒钟之后,他才终于把目光收回去,看着满院子的活人和纸人。
我小声问旁边的纸人:“台阶上的人是谁?我知道他是老马,他的全名叫什么?”
纸人低声说:“马长贵。”
我问纸人:“他是活人还是死人?”
纸人却没有回答我,我纳闷的问:“你怎么……”
我话音未落,脖子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捏住了,我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看见马长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后了。
他凑过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你很喜欢说小话是不是?”
我没有说话,而是把手悄悄地放在了肚子上。这个姿势能让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匕首抽出来。
我心里害怕,但是不畏惧。在这种地方,害怕是生理本能,圣人也无法避免。但是畏惧与否则是由人的理智控制的。我比较自信,如果有匕首在掌心的话,我能杀了马长贵。
马长贵见我不说话,冷笑了一声:“怎么?有胆子说小话,没胆子让人知道?”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纸人:“你说。”
那纸人就是刚才提醒我坐下的那一位。他呆呆的坐在凳子上,好久才慢吞吞的说:“我没听清楚。”
马长贵啪的打了他一个耳光:“废物。”
纸人的头被打飞了,露出来里面的魂魄。那是一个老人,我看见他之后,肚子里面一阵空虚。
这完全是条件反射。因为我认识这老人。当初我在镇上上学的时候,他就在学校门口摆摊卖包子。老头的包子很实惠,薄皮大馅,我们都叫他包老头。
初中的孩子正在长身体,吃多少都饿,更何况学校食堂只管收钱不管办事,菜里面经常不见油星。所以每当上完晚自习,饥肠辘辘的我们就会去校门口买包子。
久而久之,我们看到包老头的时候就形成了条件反射,觉得很饿,很想吃包子。
没想到多年不见,包老头已经死了,甚至加入了这么个乱七八糟的组织。
我有些歉意的看了看包老头,并且盘算着要不要给马长贵来一刀。
马长贵却没有注意到我的小动作,他指着邻桌的一个活人说:“刚才这小子说什么了?”
那活人说:“这小子问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马长贵听了这话,笑眯眯的看着我:“你觉得我是活人还是死人?”
我没有说话,他的手虽然冷,但是和尸体是不一样的。他肯定是个活人,可关键是,他如果是活人,我挖出来的那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我回忆了一下,当初我把那具尸体挖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骨头了,根本看不清楚模样。难道说,那尸体不是马长贵的?
忽然间,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把一切都想明白了。凶手其实有两个,一个是翟父,尸体让我用幻觉的方式看到了翟父的脸。另一个凶手就是马长贵,他可能在临死的时候偷了马长贵的驾驶证,以此作为证据。
马长贵见我一直不说话,就扭头对包老头说:“他们离那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却听不清?”
包老头看起来有点害怕,他哆哆嗦嗦的说:“我年纪大了,耳背。”
马长贵说:“滚出去。”
包老头愣了:“什么?”
马长贵揪住他的衣领:“我让你滚出去。耳背还有什么资格当神仙,你见过哪个神仙耳背的?”
他推推搡搡的,把包老头丢在地上了。我却替包老头高兴,做神仙是假的,他能逃出生天,那是真的。
谁知道包老头却不肯走,苦着脸站在院子中央。
马长贵没管他,扭头对我说:“你也给我滚。”
我巴不得离开这个鬼地方,等赵先生赶到了再统一行动吧。
我扶住包老头的胳膊,对他说:“咱们走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包老头到没有怪我,只是很惋惜的说:“唉,成仙的机会啊,几千年也碰不上一次,他们长生不老了,就剩我一个人,有点倒霉啊。”
我说:“算了吧。能不能成仙还不一定呢,别回头神仙做不了,连鬼也做不成。”
我这话声音不大,但是被旁边那桌活人听见了,他们跳起来揪住我的领子:“你说什么?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就把匕首拿出来了。
那人有点怕了,松开我的衣服向后退了一步。
我是想惩奸除恶,但是我也不想滥杀无辜,所以我瞪了他一眼,把匕首收回去了。
谁知道我们这边的一幕又被马长贵看见了。他皱着眉头问:“刚才怎么回事?”
那打小报告的活人又把我的话传过去了。
马长贵冷笑了一声:“好啊,你不相信是吗?那咱们就让你看清楚。你们俩不用走了,给我滚回来。”
我很想继续向前走,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是我知道不现实。马长贵不会容忍我这种挑衅行为,而我现在还不想在这里打起来。
于是我搀扶着包老头又回来了。包老头倒是满心欢喜,对着马长贵连连道谢,说感谢他给自己一次机会。
马长贵说:“不用感激了,叫你回来也没你的份,我是让你们看看我们是怎么做神仙的。”
然后他振臂一呼:“今天晚上,是你们最后一天在世上为人。今夜之后,大家就要成仙啦。”
此言一出,顿时掌声雷动。无论是活人还是纸人,都热烈的庆祝,流下了激动地泪水。
要成仙的人在笑,没办法成仙的包老头在哭。看着这疯狂一幕的我则有点哭笑不得。
我扶着包老头坐下来了。马长贵重新站在台阶上,他用浓浓方言味的普通话说:“几十年前,接引童子说,他来了,他要选一批人成仙。那时候,是我最先看见接引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