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挣了挣,没有挣开她的手。于是我开始解扣子,打算把外套脱了。
她使劲翻着眼白,又问了我一遍:“魂魄没有了肉身可以活。那么肉身没有了魂魄可不可以活?”
我有点恼火的说:“不能活。”
女人听到这个答案居然笑了。她松开手,努力地把自己的头扶正了,然后尽量仪态万方的向我鞠了一躬:“谢谢。等了三百年,总算等来了这个答案。”
随后,她仰天摔倒在地上。她的皮肉迅速的腐烂,只是几秒钟的时间而已,我就看到了她的骨头,而那骨头也迅速的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副残缺不全的骷髅。
刚才还鲜活的一个人,居然变成了这样,好像真的已经死去几百年了似得。
我转过身来,忽然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一脸期盼的问我:“肉身没有了魂魄不能活,那么魂魄没有了肉身,能不能活?”
我看到这老人,忽然明白刚才的女人为什么向我道谢了。他们已经被困在这里太久了,阴阳混淆,不生不死。
死亡对他们来说,其实是解脱。
老人见我不说话,又小心翼翼的问:“肉身没有了魂魄不能活,那么魂魄没有了肉身,能不能活?”
他的腰向下弯着,显得很谦卑,好像生怕触怒了我似得。
我于心不忍,叹了口气说:“不能活。”
老人裂开嘴笑了,他冲我说:“祝多福多寿,长命百岁。”
紧接着,他魂飞魄散了。
我站在那里,有点无奈的笑了:“我让他死,他却祝我长命百岁。听起来挺滑稽的。”
老人走了之后,又来了一个小孩。这小孩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但是他的眼睛里满是沧桑,很显然,他已经在这里呆了无数年了。
小孩问:“魂魄……”
我不等他说完,先发问道:“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老头?干瘦干瘦的,腮都塌下去了。他是今天晚上才到这里的。”
小孩说:“看见了啊,他就在那边。”
他指了指棺材后面的阴影里,我仔细看了看,那里确实有几个人影,但是里面有没有干爷,我并不能确定。我只能寄希望于这小孩不会骗我。
小孩拉住我的衣角,说道:“魂魄残缺不全可以活,那么肉身残缺不全可不可以活?”
我有点纳闷,不知道这小孩哪里残缺不全了。但是我还是答道:“不能活。”
小孩友好的朝我笑了笑,随后就倒在地上了。我这时候忽然发现,他只有半个身子。他不是受伤了,而是出生的时候就天生畸形。
从左肩膀到右大腿画一条线,整个左边都没有。按道理说,这样的孩子,就算生下来也是死胎。他能长到五六岁的模样,大概也是因为这座墓中的特殊情况。
想必是鬼囚,或者鬼囚的徒子徒孙把他带到这里,然后让他留在第三层混淆阴阳。这些年,他应该也过得并不快乐。
我感慨了一会,就继续向前走。无意中我瞟了一眼赵先生。发现他已经把古爷爷身上的绳子松开了。
赵先生也在看我,不仅在看我,而且满脸焦急。还一个劲的指着他的手机。
我们俩距离比较远,小声说话根本听不到,大声喊的话,很容易惊动鬼囚。所以赵先生让我看手机,是打算用这东西和我联络?
我把手机掏出来,发现根本没信号。这也不奇怪,我们在地下,而且是鬼气阴森的地下,有信号才邪门。
我纳闷的看着赵先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赵先生急得跺脚,他在手机上划来划去。我比划了一下,感觉他正在找小工具。
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在我的手机上划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是蓝牙。
因为鬼气纵横,手机在这里绝对没信号,但是蓝牙可以用。我搜了一下,发现赵先生刚刚把蓝牙名字改了:你傻逼啊。
他费这么大劲和我说话,就是为了骂我?我气的火冒三丈,马上把自己的蓝牙名也改了:你才傻逼。
然后我挑衅的看了看赵先生,发现他正在低着头摆弄手机,不知道又使什么坏呢。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发现他的名字又改了,四个字:水干鱼死。
我有点纳闷:“这是什么意思?一个诅咒?”
我百思不得其解,抬起头来想看看赵先生到底要干嘛。这时候,我忽然发现所有的人都聚集到我这里来了,他们一脸期待的看着我,显然希望我能让我们解脱。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终于明白赵先生的意思了。
这些不死不活的人就是水,我就是藏在水里的鱼。如果我把这些水放干了,就剩我自己孤零零的留在这里,那也太显眼了,鬼囚会在第一时间抓到我,把我弄死。
我朝赵先生点了点头,示意我明白了。赵先生把手机放下,然后拉着古爷爷窃窃私语。
看他们俩那副模样,我总觉得像是两个奸商正在密谋什么。古老头和赵先生商量了一会,就站在原地等着我,他们俩并没有离开。古爷爷甚至做了一个让我心安的手势。
我有点纳闷,古爷爷打算留下来面对问题了?不逃跑了?他不怕墓主人对付他吗?
我摇了摇头,决定先不管他,先解决完自己的事再说。
在我周围,依然剩下很多人,他们不肯散去,直勾勾的盯着我,像是希望我帮他们解脱,但是我摇了摇头,闷着头向前走。
这些人见我不再帮忙了,脸上都露出失望的神色来。他们没有伤害我,但是都抱着侥幸心理跟着我,期待着我能大发慈悲,忽然回心转意。
我有点着急,因为这么一群人跟着我走来走去,也太明显了。过一会鬼囚还是会找到我。而在我原本的计划中,我应该先救走干爷,然后再面对鬼囚,是生是死,都随他去吧。
我正在想办法怎么把这些人甩掉的时候,忽然有一只大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了。这手力气很大,猛地向后一扳,拉得我向后趔趄了一下。
我回头一看,是一个铁塔一般的男人。
相比于其他人的呆滞,这男人说起话来就流利多了:“一句话的事,你帮帮我们怎么了?”
我看这男人的装束,他来到这里时间不会特别长。可能也就近几十年。
我摇了摇头,说道:“我帮你们,谁帮我?我让你们都解脱了,我就死定了。”
男人说:“所以你就眼睁睁的看着我们生不如死了?”
我气急反笑:“所以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我死了?”
男人很不高兴的说:“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呢?还是不是男人啊?能不能有点担当?”
我懒得搭理他,转身就走。谁知道这男人掏出来一条腰带,一下勒住我的脖子了:“兄弟,你不会做人,我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我被他勒得眼前发黑,我被他气的眼冒金星。世界上总是有这种人,自己享受好处,蹿腾别人舍己为人,挥舞着道德的大棒,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咬着牙说:“行,那我就帮帮你们,谁先来?”
男人马上说:“当然是我先来了。”
他把腰带稍微松了松,让我喘了一口气,然后问我:“人没有腿可以活,没有心肝可不可以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