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坟山,周围就彻底没有人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坟山上的魂魄也都不见了。他们可能去村子里了,看望多年未见的亲人。
我小声对胡大力说:“你过一会别乱说话了行不行?刚才差点让你害死。”
胡大力纳闷的问:“刚才怎么了?我起的名字多好听啊。”
我懒得和他理论了,就丢下一句话:“过一会想活命,就别说话。”
胡大力哦了一声,果然不再说话了。
我们抬着棺材一路上了坟山。我凭着记忆找了一圈,却意外的没有发现干爷的坟墓。
我问胡大力:“我干爷是不是葬在这附近了?”
身后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有点纳闷,回头一看,顿时吓得一哆嗦:和我一块抬棺材的不是胡大力,而是一个纸人。
我甩手就把棺材扔了。咣当一声闷响,棺材砸在地上,伴随着胡大力的呼痛声:“我的脚啊,要砸掉了。”
我这才发现,胡大力的纸人没有绑好,而他又是弯着腰抬棺材的,结果纸人从肩膀上滑下来,挡住了他的身子,好像抬棺材的变成了纸人一样。
我有点抱歉的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脚。已经红了一片,不过肯定没有断掉那么严重。
我问胡大力:“刚才我叫你你怎么不说话呢?”
胡大力很委屈的看着我:“不是你说的,不让我说话吗?”
我顿时没词了。
我问他:“你知不知道我干爷的坟在哪?”
胡大力说:“你自己干爷的坟,你还问我?真是不孝啊。我也不知道,咱们打开棺材问问干爷他自己吧。”
我心想:我要是真问的话,干爷怕是要生气了,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生气就生气吧,能救命就行。
于是我和胡大力把棺材盖抬起来了。
干爷从里面坐起来:“怎么样了?”
我有点为难的说:“干爷,我找不到你的坟了。”
干爷倒没有不高兴,而是指了指我身后:“不就在这吗?”
我扭头一看,后面果然是干爷的坟墓。我有点纳闷:刚才转了这么多圈,怎么死活就是看不到呢?
我对胡大力说:“行了,咱们俩开始干活吧。”
我和胡大力把铁锹和锄头拿出来,开始挖坟。
这种事我跟着赵先生干过几次,比较有经验,所以很快就把棺材挖出来了。
我把锄头插进棺材缝里,使劲一撬,那棺材发出吱呀一声闷响,被我撬开了。
正在我要跳下坟坑,打开棺材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顿时打了个激灵,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看过去。
我没有看到人,只是看到一个红点,忽明忽暗,伴随着浓烈的烟味。就好像……有个人藏在黑暗中,正在抽旱烟一样。
我问胡大力:“你刚才有没有听见声音?”
胡大力正在忙着撬棺材,心不在焉的说:“听见了啊。咯吱咯吱的,这棺材快朽了。”
我说:“不是棺材的声音,是叹气声。”
胡大力说:“没听见,谁叹气了?”
我又向那个方向看了看,红点也不见了。好像刚才只是我的幻觉似得。
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于是问干爷:“你听见声音了吗?刚才的叹气声和你特别像。”
干爷说:“没有,赶快把棺材打开吧。”
我的心突然七上八下的,好像有个人在远远地看着我,让我赶快过去似得。我不知道过去之后会有什么,但是我能感觉到,我如果不去的话,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于是我轻轻咳嗽了一声,对他们俩说:“我有点尿急,我去那边上一下。”
胡大力说:“初九,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这里到处都是坟头,你还敢撒尿?”
而干爷则说:“咱们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在这里尿就行了。”
我干笑着说:“我在这尿不出来,我躲一下吧。”
不等他们再说话,我急匆匆的向刚才叹气的地方去了。
我凭着感觉找到那个地方,然后就看见一座坟。
坟山上到处都是坟头,可是这座孤坟,却给人一种孤零零的感觉。
“唉……”叹气声又传来了,是从墓碑后面传来的。
我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慢慢地探过头,去看墓碑后面。
我看到疴了。干爷的疴,正坐在墓碑后面,怀里抱着正在冒烟的旱烟。
我心里有点慌,我看着疴没有说话。
疴又悠长的叹了口气。一阵风吹过来,他的脑袋晃了晃。我知道他是被风吹的在晃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是在抬头看我。
他手里面的旱烟一明一灭,就好像有一个魂魄正在吸它一样。
我哆嗦着问:“你……你到底是谁?”
以前的时候,我以为疴就是我干爷,我干爷的魂魄附身在上面。但是现在,我干爷在那边挖坟,这个疴又变成谁了?
疴没有回答我,只是发出更加沉重的叹息声,好像在责备我似得。这个声音,实在是太像干爷了。
我质问疴:“你为什么不说话?”
疴依然不回答我,而是缓缓的抬起头来。他的脸是画上去的,上面五官分明,却无法做出任何表情来,而我却在这木然的脸上,看到了焦急。
我忽然心中一震,想起来一件大事。我揉了揉太阳穴,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对疴丢下一句:“你等我,别走。”
然后我急匆匆的跑回去了。
胡大力已经把棺材盖打开了,正费力的把棺材拖出来。而我干爷就在坟坑上面监工。
胡大力见我回来了,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抱怨说:“初九,我发现你越来越坏了。借口撒尿,去了这么长时间,这里的活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不太灵,故意欺负我啊。”
我说:“没有的事,我肚子有点难受。你怎么不让干爷帮你?”
干爷朝我笑了笑:“我是魂魄,不能碰尸体,尤其是自己的尸体。”
我也笑了笑:“是吗?”
然后我悄悄绕到了干爷身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没想到胡大力朝我大叫:“初九,你又搞什么鬼?又想偷懒啊。”
干爷随即转过身来看我。我知道,就是现在了,再拖下去的话,人会变成鬼,鬼会不得超生。
于是我用极快的速度把匕首抽出来了,轻轻抵在干爷心口上。
他是我干爷啊,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拿着刀对着他。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让我手脚都在打哆嗦。
胡大力急了:“初九,你疯了?”然后他朝我跑过来。
我大喝了一声:“别过来,退后。”
胡大力果然不敢过来了,他背着尸体退后。我干爷身材比较高,胡大力又背的不得法,是拽着两只胳膊背的,所以干爷的脚拖在地上。现在胡大力一退后,他就被尸体绊倒了。连人带尸滚落在坟坑里面,好巧不巧,干爷的尸体又回到棺材里了。
我看了一眼,尸体没有受损,这才松了口气。
胡大力爬起来,不依不饶的念叨:“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
我朝他喝了一声:“闭嘴。”
于是胡大力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