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昌把衣服放下来，对我们说：“我活着的时候，也遇见过这事。那时候刚来到城里，就是个乡下土包子，看什么都新鲜。也是在一家小店里，有个服务员，特别漂亮，我喜欢她很长时间了，但是不敢跟她说话。就每天借着点菜的机会，告诉她我要吃什么。每次点完菜，脸上都发烧。”

“后来有几个地痞流氓，找了个借口欺负她。我上去了，让人来了这么一刀。其实是皮外伤，但是流了不少血。我当时就怂了，坐在椅子上不敢动，眼睁睁看着她让人拽到出租车上。后来我再没去过那家店，没脸去了。”

我们都沉默了。

阿昌苦笑了一声：“别说，刚才这黑大汉，眼神和当年的人像的要命。我还真的有点怕。”

他摸了摸脑袋：“怪了，我以为我早就天不怕地不怕了。没想到今天有又怕的感觉了。几位，咱们认识这么久，也算是朋友了吧？一会我要是又怂了，你们帮帮那服务员。”

我们都点了点头。

于是阿昌冲上去了。

黑大汉勃然大怒，从怀里抽出来一把骨刀。

刀是用人的肋骨做成的，上面还刻着诡异的符号。刀砍在阿昌的肚子上，和当年的伤口几乎一样。

黑大汉的刀很邪门，阿昌的魂魄马上就有些萎靡了。他倒在旁边的椅子上，开始打哆嗦。

我觉得他不是疼的，是怕的。他不是胆小，是心理阴影发作了。

黑大汉见阿昌不动了，轻蔑的呸了一声，一口浓痰吐在他脸上，然后又噘着嘴去亲服务员。

服务员一个劲的哭喊，但是满屋子食客没人去帮忙。少年站起来，又被老妪按下去了。

黑大汉有些急躁，竟然当场去扒她的衣服。

我低声对赵先生说：“要不要把人拦下来？”

赵先生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来，在我耳边低声说：“不用。面馆里面的人，全都是阿昌的七情六欲。让他自己解决。”

我心里一惊，这才忽然发现，不知不觉间，阿昌已经在古爷爷的圈套里了。

黑大汉把服务员的外套扯坏了，然后将她按在了桌子上。

阿昌忽然大吼了一声，扑在黑大汉身上，张嘴向他脖子上咬过去。

黑大汉怒极，大吼着站起来了，但是阿昌死死地抱着他，使劲的咬他。

黑大汉把骨刀拿出来，一刀一刀的捅在阿昌身上。阿昌一边惨叫，一边撕咬着黑大汉的脖子。

他们厮打到地上，撞翻了不知道多少桌椅。

最后，黑大汉的头被咬下来了，脑袋掉在地上，整个魂魄彻底散掉了。

阿昌缓缓站起来，他身上的伤口在迅速的复原。而他整个人还没有从癫狂中恢复过来。

他用阴鸷的目光看了周围的人一眼，大吼了一声：“还有谁要欺负她？”

屋子里面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片刻之后，大家又不约而同，呼噜呼噜的吃起面来。

服务员走到阿昌面前，伸手扶住他：“你……你没事吧？”

阿昌坐在椅子上，渐渐地清醒过来了。但是很快，他又陷入到另一种癫狂当中。因为服务员的衣服被扯掉了一大半，她站在阿昌身边，简直是……

还好，阿昌及时回过神来了。因为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走过来，犹犹豫豫的问：“是不是小昌啊？”

阿昌猛地回过头来，看着那老太太，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下来了。他握着老太太的手，叫了一声：“奶奶，你怎么在这啊。”

老太太也哭了：“我死了啊，死人还能在哪？小昌，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也来这了？”

阿昌擦了擦眼泪：“没事，我没事，我来吃面。奶奶，我今天请你吃面，来来来，快坐下。”

阿昌把一张天钞拍在桌子上，大声叫着：“吃面，来吃面。老板，来给我上面。”

服务员要去端面，阿昌拉住她：“让别人去，你坐旁边。”

服务员乖巧的坐在旁边了。阿昌拉着服务员，指着老太太说：“这是我奶奶。”

服务员叫了一声：“奶奶。”

我挠了挠头，小声对赵先生说：“怎么我感觉……像是带女朋友回老家呢？”

赵先生感慨了一声：“悲欢离合，大起大落，这就是人生啊。”

我看阿昌一会哭，一会笑，已经完全不是之前那种冷着脸的模样了。我小声问赵先生：“什么时候动手？”

赵先生说：“你别着急，你仔细看看，这些七情六欲有什么变化没？”

我仔细看了看，发现满屋子的食客，他们的身影都有些淡，而且还在变淡。我揉了揉眼睛，发现他们正变成一缕缕薄薄的雾气，正钻到阿昌的身体里面。

而阿昌浑然不觉，依然在谈笑风生。

赵先生说：“等食客消失了，我们就该动手了。”

我点了点头，有点感慨地说：“我倒不忍心动手了。”

赵先生嗯了一声：“不忍心很正常，因为你还有七情六欲。”

我在屋子里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古爷爷的身影，我有点奇怪，因为古爷爷说过，他会在暗中观察阿昌。可是现在，他去哪了？

我问赵先生：“你看见古爷爷了吗？”

赵先生指了指头顶上。

我抬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在我的头顶上，有一副很血腥的画。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正低着头，一脸饶有兴致的看着屋子。但是他的眼眶里面什么都没有，是两个黑乎乎的大洞。有两道血线从洞里面流出来，划过他的脸颊。

他的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掌摊开，上面有两个血淋淋的眼珠。

这画面已经够惊悚了，可是更可怕的是，我感觉那眼珠是活的，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被挖下来的眼珠子还能看人？而且那眼神当中带着一丝悠闲，一丝幸灾乐祸。

我看了一会，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那眼睛飘过去，好像要进入到它的世界中似得。

我吓了一跳，连忙把眼睛收回来了。

赵先生在旁边小声问我：“怎么？你已经发现了？”

我捂着自己的眼睛，使劲点了点头，与此同时，我感觉眼眶一阵酸疼，好像有人要挖我的眼睛似得。

我休息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然后我对赵先生说：“这幅画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这么邪门？”

赵先生说：“你觉得邪门就对了。这画大有来历，名字叫盲神。”

我挠了挠头：“盲神？瞎子神仙？”

赵先生嗯了一声：“差不多的意思。盲神是大有来历的。据说在多年前，那时候天下大乱，有很多人避世出家。这样的人多了之后，道家就越来越昌隆了。”

“你得知道，在乱世中，小老百姓是没有资格避世的。要么在家老老实实耕种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等当兵的来了，被人抢劫一空。要么被绑到军队里，糊里糊涂的杀人，糊里糊涂的被人杀。”

我嗯了一声：“老百姓也想避世，可是他们太穷了，不种地就得饿死，一辈子都被拴在自己家田里了。”

赵先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所以避世的那些人，家境殷实，都挺有文化。这些文化人看道藏，本来是有口无心，消遣而已，但是时间长了，也就读下去了。觉得人世间整天你杀我，我杀你。碌碌无为一辈子，有什么意思？要是能长生不老，无忧无虑，那就好了。所以最后修仙的风气就越来越浓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