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一巴掌打在少年后脑勺上：“放屁。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孝敬我的？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还嫌弃自己家。我让你不懂事……”

老妪越说越生气，狠狠地打了少年几巴掌。打完了之后，老妪又哭了，抹着眼泪说：“我也想让你吃面啊，可是咱们真的吃不起啊。”老妪说了两句，忽然抬起手来，噼里啪啦的打自己的耳光。

少年哭了，拉着她的胳膊说：“奶奶，你别打了，等我挣了钱，我天天给你买面吃。”

阿昌忽然扭过头来，对我们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去盗墓了吗？”

我摇了摇头。

阿昌叹了口气：“当年我这么大的时候，过的也是这种苦日子。我从小爹妈就不要我了，我跟着我奶奶长大的。也是一天晚上，从地里干活回来，路过一个面摊，把我馋的啊，坐在地上不肯走，结果为了一碗面，被我奶奶追着打。打完了她又抱着我哭。当时我也说，等我挣了钱，天天给她买面吃。”

我发现一直铁青这脸的阿昌，居然有些黯然神伤的意思。他幽幽的说：“后来古老头到我们村盗墓，那时候古墓里有个机关，他破不掉，只能打开一个小洞。正好看见我在村子里玩，就让我钻到一个小洞里，帮着他向外边递东西。我这就算是入了行了。”

“后来我离开村子了。四处盗墓，挣的钱多了，可是花钱的地方也多了。最重要的是，我没时间在那破村子里呆着了。唉，从那以后，见她的机会越来越少了，仔细想想，我居然一碗面也没请她吃过。”

“有一次我回家，我奶奶让我住一段时间，一星期不行，三五天也可以，三五天不行，哪怕一晚也可以。当时她的神色有些异样，可是我没往心里去，我心里装着别的事。总觉得来日方长，回家的日子有的是。”

“我说工作忙，因为那时候急着盗一座大墓。然后我就走了，我开着车走出去老远，看见她还在胡同口望我。我那天越走越远，她在后视镜里就越来越小。最后我一狠心，拐了个弯，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那个大墓盗的很成功，分了不少钱。等我忙完了，发现我奶奶已经走了，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唉，好端端的一个人，没病没灾的，怎么突然就走了呢？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呢？她身体应该挺好啊。唉，我那天要是留下了就好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走的时候有没有遗憾。”

阿昌摇着头叹息了一会，又扭过头来，问赵先生：“你说，老人在快要死的时候，是不是自己有感觉？”

赵先生没有回答。

阿昌则叹了口气：“早知道的话，我就答应她。唉，这些事原本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看见他们俩我又想起来了。赵先生，我借你的天钞用用行吗？”

赵先生把钱递给阿昌了。

阿昌对街上还在哭的一老一小说：“嘿，两位，我请你们吃碗面怎么样？”

阿昌带着老妪和少年进面馆了。我们三个留在外面面面相觑。

夏心小声说：“这也是古爷爷安排的？”

我犹豫着说：“应该是吧，不然的话怎么那么巧？阿昌小时候和奶奶相依为命，这小孩也和奶奶相依为命？”

赵先生感慨说：“这古老头挺有心机啊。三下两下就把阿昌骗进去了，找扇子的事都忘了。”

我们三个讨论了两句，正要跟上去，忽然听见身后叮当一声。我们三个齐刷刷的回过头来，看见之前捡狗屎的老头正慌里慌张的从地上爬起来，在他身后，还有撞倒在地的一个啤酒瓶。

我们担心老头泄露了小卖部的事，连忙加快脚步跑进去了。

老头怕得要命，一边向后躲，一边说：“我就骂了两句，你们不用杀人灭口吧？早知道这二百块钱我就不挣了。”

我纳闷的问：“什么二百块钱？”

老头说：“太阳刚下山的时候，我在街上遇见一个人。也是个老头，他给我二百块钱，让我等天黑透了就来小卖部骂人。把人骂出来了钱就是我的了。唉，我觉得这钱太好挣了，整个丰乡村，有谁我不敢骂？有谁我骂不过？有谁敢跟我骂？我要是不挣那简直是对不起祖宗啊。谁知道来了之后这么回事。”

老头一边说，一边把钱掏出来了，塞到我们手里说：“钱我也不要了，放我走行不行？”

我把钱展开一看，是一张纸钱。

我把纸钱给赵先生和夏心看了看，他们俩都一脸了然的表情。

赵先生问老头：“给你钱的人，长什么模样？”

老头描述了一会，但是也说不清。

赵先生嘿嘿一笑，拉着他说：“来来来，你跟我来一下。”

他带着老头到了小卖部后院，指着灵床上的尸体说：“是不是他？”

老头向灵床上看了一眼，马上点了点头，然后惊讶的说：“他死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紧接着，他又看见在院子里躺着的小卖部夫妻。这老头顿时捂住眼睛，使劲说：“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回家睡觉了。”

他转身要走。赵先生问夏心：“你手底下有准吗？”

夏心说：“还行。”

赵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夏心一伸手，在老头后脖颈上砍了一下，老头又晕了。

我叹了口气：“这么大岁数了，被你们打来打去的，他也挺可怜。”

赵先生说：“谁让他不积口德呢？你放心吧，这种人命都硬，死不了。”

我们三个人料理好了老头，就出了小卖部，到了对面的面馆中。

我们一进面馆，就发现这家店是在山寨坟地里面的那一家。

同样的桌椅，同样的地板，同样的墙壁，只是少了一个老板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服务员。

我望了望，看见阿昌正坐在角落里面，他面前放着一碗面，但是他自己不吃，他看着对面的老妪和少年吃。

那服务员一边擦桌子，一边念念有词，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竖着耳朵听了听，她像是在背英语。

过了一会，服务员端着盘子上菜。忽然旁边一个黑大汉伸出腿来，绊的服务员一趔趄。

黑大汉骂道：“你他妈瞎啊。”

服务员低着头道歉：“sry。啊，不对，对不起，对不起。”

黑大汉一把抓住服务员的胳膊：“呦，还是个洋妞啊？”

服务员摇头：“我说顺嘴了，我是本地人。”

黑大汉说：“你撞我腿了，你说怎么办吧？”

服务员茫然的问：“我怎么办啊？”

黑大汉说：“你在这干一晚上，挣几个钱啊？要不然跟我干吧，我给你十倍。”

服务员挣扎着要走，黑大汉怒了：“你别给脸不要脸啊。”

阿昌猛地站起来了。黑大汉回头瞪了他一眼：“当出头鸟啊？”

阿昌没说话，也没动。

黑大汉冷笑了一声：“妈的，怂包还想装逼。”

阿昌朝我们看过来，冲我们点了点头。我们几个向阿昌走过去，问他：“管管？”

阿昌没有说话，而是把上衣撩起来了，指着肚子上的伤疤说：“看见没？”

我看见那道疤从右乳一直划到肚脐，极为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