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无奈的挠了挠头,转过身来打量院子。这院子收拾的倒挺干净,院子角落里摆着水缸,小路旁边种着一些菜。只不过这些蔬菜长势不太好,已经枯死了一半。
我看院墙挺低矮,我应该能轻松地翻出去,于是我走到墙角试了试。
不过在翻墙之前,我向屋子里面望了一眼。隔着窗玻璃,我看见里面有一个女人,正吃力的举着一个大箱子。她像是打算把箱子放到柜子上。
不过这箱子似乎极为沉重,她的力气不够,所以摇摇晃晃的,始终放不上去。我看见她的两只胳膊开始发抖,下一刻箱子就要掉下来,砸到她的头了。
我连忙轻手轻脚的跑到屋子里了。
我是用跑的,因为担心迟一刻她就被砸的头破血流了。我轻手轻脚,是因为担心吓到她,反倒一松手再也撑不住箱子。
我走到她身后,一伸手把箱子托住了。女人果然吓了一跳,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才感激的朝我点了点头。
我把箱子放到柜子上,有点尴尬的说:“那个……我是过路的,我想歇一会。”
女人却很坦然的说:“是来避暑的吧?外面太热了,我这里凉快一点。”
然后她又关上门,拉上窗帘,嘴里面还在小声说:“太阳快出来了,屋子里要暗一点。”
我陷入到黑暗中,忽然心中一紧:“不对啊,我是鬼魂,这女人怎么看到我的?”
这时候,有一团小小的火光亮起来了。是那女人划着了一根火柴,把灯点上了。
借着昏暗的油灯光,我忽然发现这女人身上的衣服有点不对劲,怎么看都像是寿衣。我又低头看了看她的脚,然后我就心里一沉:她的两只鞋上,都缝着一枚铜钱,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冥鞋。
女人忽然微微一笑说:“你别担心,我不是死人。我有影子。”
我这时候才发现,她身后拖着一道明显的影子。
不过我还是向后退了退,保证我一秒钟就能打开门跑出去。
我问女人:“你知道我是死人?”
女人奇怪的看着我:“你死了吗?好像还没有死吧?”
我说:“没有死也差不多了。”
女人笑了笑:“只是丢了肉身而已,找回来就好了。”
这个女人,居然一眼就看出来我的问题,更关键的是,她面对我这个魂魄的时候,实在是太坦然了。就算她是活人,我也不能不警惕。
于是我沉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人坐在椅子上,幽幽的说:“我是这里的老板,你可以叫我观夫人。”
我干笑了一声:“不是观音化身吧?”
观夫人哈哈一笑,然后正色说:“可不敢亵渎神佛。我只是个小角色而已,哪敢攀比观音?”
我问她:“你是这里的老板,那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观夫人说:“这里是旅馆,专门供鬼魂歇脚的旅馆。”
我惊讶的看着她,而她淡淡的说道:“鬼魂和人一样,也是会赶路的。虽然它们可以御风而行,不知疲倦,但是天下之大,一晚上也走不完。等到天亮的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它们被太阳的阳气炙烤,需要一个地方休息。而我,就专门提供一个阴气重的地方,供他们躲藏一个白天。”
我看了看这小屋:“这里阴气很重?这是你家吗?”
观夫人摇了摇头:“世上有太多阴气重的地方了。这个人世间,有人欺负人,有人被欺负。欺负人的人,身上有戾气。被人欺负的人,身上有怨气。有些人死了以后,怨气不散,徘徊不去,他生前的住所就会变成鬼宅。很容易就会形成一个阴气很重的地方。而我,就把这种屋子取过来,稍微布置一下,变成供鬼魂歇脚的旅馆。”
我惊讶的看着观夫人:“你的意思是,这宅子里面有怨鬼?”
观夫人笑了笑:“当然。”
随后,她伸手把旁边的衣柜拉开了。我顿时感觉到一阵阵阴风从里面冒出来,即使我现在是魂魄,依然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然后我看见衣柜里面站着一只鬼。她两眼中满是愤怒的神色,正在盯着外面的一切。而且她的身体,简直惨不忍睹,看样子生前曾经受过重创。
我有点目不忍视了,就对观夫人说:“把柜子关上行不行?”
观夫人笑了笑,说道:“世间人都是这样,以为看不到,惨相就不存在了。”
她嘴上这么说,不过到底还是把柜子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真的是有点坐立难安,我对观夫人说:“你是活人,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观夫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眼睛,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我可以看到鬼。我觉得,这大概是天意,让我做一些特别的事。”
我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因为我满脑子都是柜子里的人。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对观夫人说:“那个人,是怎么回事?怎么搞成那样?”
观夫人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你想知道?”
我说:“嗯。”
观夫人笑着说:“你知道了她的经历,你们两个就产生了因果。你还想知道吗?”
我心想:这是什么逻辑?
我很想告诉她,我不用知道了,我已经和太多鬼产生因果了,我可不想百鬼缠身。但是已经晚了,观夫人忽然拉住我的胳膊,把我的手放在柜子门上。然后在我耳边幽幽的说:“你看到了吗?”
柜子冷冰冰的,像是一个大冰块,我想把手抽回来,但是已经没有用了。
我耳朵里充满了乱糟糟的声音。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我看到尘土飞扬,还有汽车的轰鸣声。
我睁开眼睛向周围看了看,发现我到了村口。
一个戴眼镜穿西装的男人,手里面拿着一个文件夹,正皱着眉头站在路边。他身后排列着十几辆挖掘机,蓄势待发。
在他对面,隔街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长得不难看,但是面色凶悍。一手握着镰刀,另一手指着男人叫骂。
我心想:大概是强拆。
在女人身后,又站着一圈村民,不过这些村民不是来帮她助威的,而是在身后一个劲的劝架:“三妹,差不多算了。人家又不是不给钱。大家都签了,就你不签,你忍心让这么多乡亲没地方去啊?”
那三妹转过身来,语气虽然不快,但是眼睛里没有那种瞪视仇人的愤怒了。她大声说:“我觉得价钱不公道,我不想签。我家的房子,我做不了主?”
有个男人把手笼在袖子里,缩着肩膀说:“三妹,你的房子是你做主,可是你影响到咱们大家伙了。咱们都等着拿钱呢。你这不同意,我们拿不到钱,这也不行啊。你就行行好,放我们一马行不行?”
三妹气急反笑:“拿不到钱找我干什么?你们不应该找他们吗?是不是看我就一个人,好欺负啊?”
那些村民纷纷摇头:“谁敢欺负你啊,这十里八乡的,谁没听说过,你比男人还能耐。”
三妹说:“不是我比男人能耐,是男人太没能耐。”
村民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不行。我们都是软蛋。你可怜可怜我们,别折腾了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