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人影也意识到，他无法逃离这里了，于是渐渐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呆在黄纸中央。

赵先生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叫什么？”

我现在觉得我们三个有点像是贪官审案子了。

人影不动，也不回答。

赵先生对我说：“大侄子，去把钟馗贴在黄纸上。”

我答应了一声就要站起来，这时候人影说话了：“我叫包小杰。”

赵先生说：“你知道，撒谎没用，你是不是包小杰，我们看的一清二楚。”

那人影似乎有些激动，他咬牙切齿的说道：“我是不是包小杰，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赵先生淡淡的说：“我们需要知道包小杰的去向。”

那人影冷冷的说：“我不知道。”

赵先生叹了口气，有点无奈的说：“你不知道？那就等于是没有利用价值了。大外甥，把黄纸烧了吧。”

人影急了，说道：“你们不能烧我，我占据了包小杰的身体，那是天命所归，你们要是烧我，那就是逆天。将来你们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勿谓言之不预也。”

人影这段话说的又快又清楚，而且文绉绉的，就像是提前背熟了一样。我有点怀疑这是不是别人教他的。

赵先生很感兴趣的向前探了探身子，说道：“你占了包小杰的身体，怎么就算是天命所归了呢？能不能给我们讲讲？”

人影冷笑了一声：“讲讲也无妨，好让你们知道种因得果，善恶有报。”

我们都抱着胳膊等着。

这人影幽幽的说：“我生前是什么人，记忆已经模糊了。我只记得我是兵，为保卫一位大人物，举着旗走过很多地方。我们在绿皮火车上高唱凯歌，乘务员都要接受我们的批评教育。我们在饭馆吃饭，刷标语，老板尽情款待我们，死活不肯收钱。”

赵先生的眼睛里面顿时露出来羡慕的神色。

人影叹了口气：“后来我们遇到了敌人。我记得战斗很激烈。我们中间胆小的那个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当场就尿了裤子。我是不怕的，我心中有信念，为了我保卫的东西，可以抛头颅洒热血。于是我提着板砖冲了上去。”

夏心本来在喝茶，听见这话，噗的一下把茶全喷出来了，淋淋漓漓撒在黄纸上，惹得人影一顿抱怨。

夏心使劲咳嗽了一阵，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用砖头打仗？”

我看不到人影的表情，但是我知道他的脸一定涨红了，因为他的声音很激动，虚张声势的激动：“砖头打仗怎么了？我们没有趁手的武器，那也没什么。我们的意志是铁，我们的信念是钢。我们心里有一团热火，我们的头上有不落的太阳，我们的武器简陋，但是我们的信仰比以一万颗原子丨弹丨还要厉害……”

人影疯狂的挥舞着手臂，我有点担心他。万一激动过头，魂飞魄散，那我们就什么口供都问不出来了。

还好，人影很快就冷静下来了。他重重的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俱往矣……其实这些事，我都快忘光了，就零星的记着一点。无论如何，那都是上辈子了，记它们也没有用，你们说是不是？”

我们三个都点了点头。

人影接着说：“总之，我冲在最前面。还没等我的砖头抡到人家脑袋上，我腰眼上就挨了一扁担，我被砸趴在地上了，不知道多少人在我背上踩来踩去。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死了。”

“后来，冥冥之中，我感受到一种召唤。那好像是一种声音，又好像是一道讯息，我说不上来。总之，那声音告诉我，念在我年少无知，准许我投胎转世，再生为人。在五十年后，投胎到一户姓包的人家。”

我问人影：“姓包的人家，是指的包小杰家？”

人影嗯了一声：“我得到这个讯息之后，就来到这一家等着。一直等了五十年。可是在第五十年的时候，来了另一个魂魄。”

我惊讶的说：“包小杰的魂魄？”

人影冷笑了一声：“是啊。他也自称收到了讯息，要来包家投胎。当时我们两个争执不下，以至于大打出手，最后谁也没有打服了谁。”

“后来我们决定去城隍庙，由城隍爷决定谁来投胎。当天晚上，我早早的到了城隍庙，可是包小杰却迟到了。我心中大喜，知道这是我的机会，于是我跪在城隍像前，一番哭诉，说我足足等了五十年，日夜期盼，总算有了重新做人的机会，但是却要被人抢走了。”

“我哭了很久，但是城隍并没有显灵。倒是有个过路的老鬼听到我的话，对我很是同情，于是安慰了我两句，陪着我一块等城隍。我们聊了很长时间，谈天说地，就像是知己一样。”

“后来月亮越升越高，也越来越亮。月光照在城隍像上，我猛地发现，这老鬼和城隍长得一模一样。”

赵先生忍不住说：“这老鬼就是城隍？”

人影叹了口气：“我当时也这么怀疑，就问老鬼是不是。老鬼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露出来一副不忍之色。他对我说，他和我相见恨晚，如果我早点来的话，一定会让我投胎的。只可惜，另一个魂魄，比我来的更早。”

“说完这话，他就拿出来一摞纸钱，说昨天晚上另一只鬼魂就来过了，并且重金贿赂了他，让他拖住我。而那只鬼魂就可以趁机投胎了。”

我们三个人都沉默了，甚至有点同情这人影了。

人影有些凄惨的笑了笑：“当时我顾不得和城隍再浪费时间了。我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包家。其实我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丝期待的，因为预产期还没有到，那只鬼魂就算把我支开，也未必能投胎。更重要的是，我相信天命。既然冥冥之中那道讯息告诉我，我会在包家转世，那就一定没错。”

“结果……等我到了包家，发现孩子已经出世了，一切都晚了。”

屋子里面一片安静，只剩下人影若有若无的啜泣。

几秒钟后，我低声说：“你刚才说，预产期还没有到，那怎么孩子就生下来了？”

人影长叹了一声：“原来那只鬼魂趁我不在，在孕妇的房间中现行了。把孕妇吓得晕了过去，孩子早产了。”

然后他苦笑了一声，凄然说道：“你们知道吗？孕妇怀的是双胞胎，只不过农村条件落后，她自己也不清楚而已。”

人影开始放声大笑，笑声中不知道有多少悲愤：“可怜我和那鬼魂打的昏天暗地，原来我们都没有错。现在好了，因为早产，另一个胎儿死了。哈哈哈，哈哈哈。他活下来了，他重生为人了，他变成了包小杰。我呢？我变成孤魂野鬼了。错失了投胎的机会。下次做人，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人影笑了一阵，又说：“按照这里的习俗，胎死腹中，也是要葬一下的。不过葬礼就简陋多了。只是一个木箱子，把胎儿的尸体放进去，再放一身小衣服，路边随便卖了就罢了，连坟头都没有。”

“我想过要报复包小杰。但是自从上次闹鬼之后，包家多了很多神像，我不敢在这里捣乱。于是我找城隍评理。”

“开始的时候，城隍还算客气，许诺我住在城隍庙，也可以吃一些残羹冷饭。可是我不肯，我执意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要做人。我要像包小杰那样，享受母爱，享受家庭，享受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