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折腾下来,大概就耗费了小半天时间。就听二婆婆说了一句:“停手罢。”我微微吁了一口气,收了针站在一旁。过了大约十息时间,就见这男人的八块残尸上缓缓渗出了一股粘稠如浓墨的黑汁。
那黑汁极为奇怪,也没什么特别的气味,淌到下面的裹尸布上,却是没有往下渗透,反而如同水银一般凝聚了起来,闪着幽光。我瞧得奇怪,转头看了一眼二婆婆,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八块残尸,神情严肃,似乎隐隐透出几分紧张。
我从来没在二婆婆脸上见过这种神情,不由得也跟着心神不宁起来。大约过了一刻多钟,就见那肉身上已经不再渗出黑汁,残肢的断口处也恢复了那种血肉的颜色。
淌出的黑汁在裹尸布上凝聚成一片,仔细瞧去,似乎这东西还在缓缓蠕动。
就听二婆婆吩咐了一句:“去收拾一下。”我应了一声,将八块残尸搬离,只剩了那团黑汁在裹尸布上。
二婆婆道:“用你的五帝火。”
我微微一怔,随即“哦”了一声,将手指割开,取了一枚五帝钱沾血弹了出去。火光闪现,一触到那黑汁,突然就发出极刺耳的一阵爆破声。那黑汁瞬间就被火焰团团笼罩,火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乱蹿挣扎,一阵阵黑烟冒出,不过三息时间,这黑汁就被烧得干干净净。
这诡异的情形瞧得我有些发怔,只觉得这具男尸越发的有些诡异,就听二婆婆在旁说了一句:“可以缝合了。”
我换了一块裹尸布铺在尸妆台上,又将八块残尸重新摆了上去,仔细看时,就发现皮肉微微有些发白,已经没了之前的那种鲜艳的色泽。
这之后的缝合,都是二皮匠最基本的手艺,不过想要做的完美,所要完成的工序也是极其繁杂。二婆婆在一旁不时指点,又花了大半天时间,这才将一具尸体缝合完毕。
就听二婆婆道:“你去把教主找过来罢。”
我答应一声,去前头找了一圈,才在一间石室里找到了那个女人。她听说之后,又在那里默默地坐了好一阵,这才起身出来。
回到那间石室,就见那女人来到尸妆台前,怔怔地瞧着台上的那个男人。我凑到二婆婆身边,忍不住低声问:“婆婆,这男的是什么人?”
二婆婆也没看我,只是摇了摇头。不过看起来,似乎连她也不太清楚里面的缘由。
过了好一阵子,那如雕塑一般站在那里的女人才像如梦方醒似的,朝二婆婆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对我这个做苦力的,却是连正眼也没看上一眼。
二婆婆道:“我先回去歇着了。”就转身离开。我准备搀着她回去,就听那女人道:“你留着。”
我见二婆婆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立即会意过来,那女人叫的是我。回头一看,就见那女人冲我招了招手:“过来。”
我见二婆婆已经走得远了,只能转了回去,就听那女人道:“那边有个箱子,你去拿过来。”
我看在她救了我一命的份上,也不与她多计较,按着她的吩咐,到那边一个石室中找了一圈,果然见到了一个木箱子,将它抱了回来。打开一看,就见里头摆放的是几套衣物。瞧这样式,应该是男人的。
那女人蹲下身子,在箱中翻找了一下,找出一件淡灰色的长袍,还有一些裤袜,塞到我手中,道:“给他穿了。”
我“哦”了一声。干我们这一行的,收拾死者仪容是最基本的手艺,倒是驾轻就熟,很快就给他穿戴整齐。这衣服鞋袜一上身,却是无一不合体,似乎这些衣物都是给这人量身定做的。
那女人盯着台上的男子怔怔地瞧着。她脸上疤痕密集,也看不出神情如何,过了好一会儿,听她道:“扶了他起来。”
我听得愣了一下,不过也没吭声,上前将男子从尸妆台上搬了下来,将他的双腿着地,准备抱着他立住。可没想到的是,这男子双足立地之后,身子却是并不歪斜,我试着松开手,就见他稳稳地立在了当地,身姿挺拔,如果从背后看去,还以为是一个大活人站在那里。
我心中颇觉诧异。我还从没见过死尸能站成这样的,更何况是这种用八块残尸缝合起来的。也不知是这具男尸本身有古怪,还是二婆婆教我的手法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女人走到那男子的对面,就呆呆地望着他,什么话也不说。她的身材颀长苗条,在女子中也算得高挑的。两人站在一起,她的头顶,正好到了那男子的鼻翼。
我识相地退到一边,瞧着这两人像两尊雕塑似的立在那儿。到了此时,那男子的面色已经没了之前的红润,而是变成了惨白,嘴唇也开始发乌。这才是死人应有的模样。而那女人,头上脸上全是丑陋的疤痕,瞧着形容可怖。
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的,心中生出一种别样的黯然。其实如果不看这二人的脸,只看他们的身影,两人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也不知为何会到了如今这地步。
正出神间,就听那女人道:“还有顶帽子,拿过来。”
我“噢”了一声,去那边箱子,果然见里头有一顶黑帽,给她送了过去。那女人将帽子接过,伸手在帽子上抚摸了一阵,突然说了一句:“我的手工好不好?”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说的应该是这帽子的做工,道:“好得很。”心想这帽子难道是她亲手做的?只是她这焚香会一教统领,居然去做什么帽子,未免有些古怪。
过了一阵,就听她似乎微微叹了口气,将那顶帽子给那男子戴上,然后又给他仔细地整理了一下。我见她目光一直落在那男子身上,没有其他吩咐,就退到了一旁。
又等了一阵,也不知那女人什么时候会想起我,有些气闷,就在石室中转了起来,看看那八口青铜棺上的禁纹。看得一会儿,就觉出这上头有些禁纹的笔触结构,与桐宫地牢中的禁制颇为相似。
再看得片刻,无意中抬眼望那两人的方向瞧了一眼。这时候我刚好就转到了那男人的身后,只看到他头戴黑帽,一身长袍,背对着我站立。这一瞬间,心中蓦地生出一种极大的熟悉感,让我心中狂跳,头皮发炸。
我只来得及跟那女人喊了一声,也不等她答应,就拔腿朝着地宫外头狂奔而去,一路奔回我的住处,从包中翻出青子的那卷画帛,又立即飞奔出门。
出门没几步,就撞上了阿吉那姑娘,只听她叫了一声:“你回来啦?”
我脑海中轰轰作响,一颗心揪得紧紧的,根本没心思跟她说话,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掠过,直奔回地宫之中。也不及喘气,就跑到那男人身后,将画帛打开。
这两个身影,都是这般修长挺拔,甚至连他们头戴的黑帽,身穿的长袍,都是一般无二。我拿着画帛的手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霎时间心中就被一股巨大的心酸给填满,两耳嗡嗡作响,只是想:“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