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头一颤,双眼有了朦胧之意,不再迟疑,手掌掠出,将长短不一的白骨钉接连封入他身上九窍,手中夹起最后一枚,微微一顿,再望了他一眼,挥手拍入他颅顶天门。
老农端坐棺中,神态安详,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散了开去,似乎放下了一生的心事。
我在棺旁呆立了一阵,上前将他仍有些散乱的头发梳理好,把干皱的衣角捋平,深深地望了一眼,将棺盖轰然合上,转身出了墓室。
这墓室外头的洞穴纵横交错,类似一个小型的迷宫,原本死人脸就在外头布置了奇门阵法,只是如今已经损坏了大部分。一时间之间,我也无法全部修缮,只能挑选其中关键的几处部位加以修补。
处置妥善之后,就转身回去墓室,经过一条甬道的时候,地上散乱着一些钢刀和斧子之类的铁器,见其中有一根长棍,上前拎起,入手颇沉,一时也看不出什么木料所制。挥手一斩,将其齐齐劈为两断,只拎了其中一截在手中。
回了墓室,靠着石棺坐下,将短棍横放在膝盖之上,于黑暗之中,静静等待。
也不知过了多久,心中微有所觉,提着短棍立了起来,朝着墓室外行去,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游走。
侧耳听去,纷乱急促的脚步声,人声鼎沸,这回来的人比起之前,却是越发的多了,从各条甬道,四面八方涌了进来。
我听了一阵,抢到了其中一条甬道,一脚踏入隐位。就见火光闪耀,一大群人从前方冲了进来,穿着各异龙蛇混杂。在其中,我还瞧见了几个天师道的弟子,只不过与其他人等分得很开,保持了一段距离。
我立在隐位之中,冷眼旁观。
这一群人,既有五六十岁的老人,也有十**岁的少年,面上有紧张恐惧,也有兴奋激动,神情各异。一人举了举手,道:“别怂了各位,冲进去捉了两个妖女,咱们个个发财!”
也有人叫厉声叫道:“咱们这是诛邪驱魔,报仇雪恨,可不是为了钱财!”瞧那张脸,黝黑黝黑的,正是之前被林文静魅惑,杀了同伴的黑脸小伙子。此时双目赤红,脸色更是显得尤为狰狞。
一个鼻头红红的胖子阴阳怪气地冷笑道:“讲什么屁话!都什么年头了,还为民除害?还舍己为人?你**啊!讲的什么鬼话,人不为己天诛……”
我心中冷笑一声,不等他说完,踏出隐位,倏忽冲入阵中,一棍就抽在他嘴上,门牙和着血粒粒暴出,接着反手敲在他膝盖,砸得飞了出去。随即身形片刻不停,掠入人群,急速游走,如影似魅,见一个便打折一条狗腿。
洞穴中甬道错综复杂,收拾完这一处,立即转入另一条甬道,借着阵法之利,将涌入人群圈在其中,一处一处收拾。
等这一波退去,我又回到墓室之中,靠着石棺坐于黑暗之中。一连守了三天。
第三日,外头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我拎着短棍隐在黑暗中,正要再打折一波狗腿,就感觉整个甬道突然震颤了一下,有人大声惊呼:“山要崩了,快逃命啊!”人声鼎沸,惊叫怒骂声响成一片,所有人如潮水般向外逃去。
我回去墓室看了一眼,守到最后一刻,随即从墓中退出。外头风雨交加,雷霆轰轰,山崩地陷,原先崩出的裂缝又被再次的山崩给埋了回去,只剩下一片泥土沙石。
天空霹雳阵阵,暴雨如注,山野之中行人绝迹。我凝立当地,怔怔地瞧了一阵,在大雨之中转身朝山外行去。
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蜿蜒而下。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就想,原来这世上本就没有是非对错之分的。对于根子他们来说对的东西,对于林文静和刘楠来说就是错的。
以白梅和老农的本事,就算这世间的葬法大阵被破,到时候满地阴气横生,与他们又有何关?他们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可是白梅身为白家人,遵循祖宗传下的遗命,拼尽一切守住大阵,对于她来说,这就是她的是非对错。
老农作为茅山传人,一生信奉的就是降妖伏魔,庇护一方百姓,对于他来说,这也是他的是非对错。
青子曾经对我说过,她师父对她的要求是“阴事管三分,阳事三不管”,而她对我的要求则根本就没有,“爱管几分便几分”。
可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我如果选择当个二皮匠,自然只要管好我的尸体就行。但我一旦选择了做巡阴人,就等于背起了巡阴人的是与非。如果林文静和刘楠两人再在我面前胡来,也别来怪我辣手镇压。
以青子这样的本领和性子,如果不是她自愿留在昆仑府,又有谁能强迫得了她?这死女人虽然口口声声说着,世上一切事情都与她无关,也不再理会。可一旦真出了大事,她还不是又乖乖将这副重担给自己套了回去?
人在世间,各走各路。你有你的对错,我有我的是非。只此而已。
忽然又想起,老农说的那句诗:少年终知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
回到村子的时候,郑老头在林婶家中已经急得快要发疯了,见我回来,红着眼就扑了上来。旺财那小怪胎绕着我的大腿攀上来,吐着红扑扑的小舌头把我的脸舔了个遍,啾啾地叫了几声。
我也没多说什么,跟林婶林叔报了个平安,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一头扎进林文静的房间,好好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起来,已经是风雨初歇,依然还是有许多人在村子附近滞留。吃早饭的时候,郑老头告诉了我一个消息。
阴阳阁又发了公文,上头居然出奇地发布了林文静和刘楠两个鬼丫头的画像,并且言明这两人是害人妖女,高额悬赏追捕擒杀。
据我所知,这阴阳阁历来神秘低调,身份中立,很少插手世间具体事务。这回却接二连三地搞事情,究竟是想干什么?
我琢磨了一阵,让郑老头吃完饭后就赶紧回去潭城,去告诉狮子头他们最近多留意一些,最好先把殡仪馆关一段时间,凡事小心。我有一种预感,此后恐怕是不会太平了。
郑老头起初是死活不肯,非得要继续跟着我历练,后来见我说得严重,还是耷拉着脑袋应了。我原本是让他把旺财也带了回去,只是这小怪胎哧溜一声就钻进了我包中,怎么拽也不肯出来,只得作罢。
等郑老头离开后,我又在村中停留了一日,见山中诡异滋长的阴气平息了下去,请知那位老农所料是对的。
又那些受阴阳阁召集来的人群逐渐散去,也就安了心,跟林叔林婶道了个别,去附近的村子打听了一下阿紫那小姑娘的下落,却被人告知,她几天前就跟着一队人走了。
仔细一问,那队人里似乎都是大夫。听村民说起来,这些人似乎是民间自发组织的,这一带刚刚爆发了各种奇怪的病症,他们是来这里替那些人瞧病的。阿紫遇到后,就被他们邀请加入进去。
我问了他们离开的方向。大多数人都是一问三不知,最后倒是一个大爷是阿紫那小姑娘的病人,说是听他们说起过,应该是去了洞庭湖一带,说是那边也有很多人出现奇奇古怪的病症。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阴阳阁发布的那个公告,除了此地之外,另外还有四处地方阴气滋长异常,其中有一处应该就是林屋山中。而林屋山的位置,就在洞庭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