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的脑子里猛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连忙追问道:“难道远军是贾东明和邱副市长斗争的牺牲品?”
“当然有这种可能啊,其实,刘总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你没具体问问?”他接着问道。
庞辉思忖片刻,笑着道:“我旁敲侧击的问过,但刘总却讳莫如深,避而不谈,只有一次,他很沮丧的说,让你加盟云建,是他这辈子犯的最大错误,现在是追悔莫及,但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还说......”说到这里,却突然停了下来。
“还说什么?”他连忙追问道。
庞辉却无语了,好半天,这才支支吾吾的道:“他说,你就是一副毒药,他颠颠儿的卖回家,然后自己给自己灌下去了,这就叫自食其果啊。”
我就是一副毒药.......他皱着眉头,反复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远军啊远军,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现在回过头来看,贾东明当时之所以突然对我产生浓厚的兴趣,没准和许卿有关,从时间上推算,当时,许卿的局已经开始了,贾东明做事,当然是计划非常缜密的,不可能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而我恰好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各方面条件又完全符合要求,用许卿的话说,凭着实力给自己争取了个角色。
至于为啥要整刘远军,则目前还不清楚,要回答这个问题,恐怕只有问贾东明了,当然,还有邱明良,或许,只有这两个当事人,才能将其中的原委说明白。
随着刘远军的死,这些恩恩怨怨本来已经告一段落,可邱明良突然要出席卧龙湖开工庆典,这当然不会是心血来潮,而是在释放某种信号。
别看这位副市长闲来无事就钻研佛经,但能跟贾东明称兄道弟的人,当然不会是什么善男信女,一旦搅合进来,局势复杂之余,无疑又多了几分凶险。
念及此,心情愈发纷乱起来。
当然,让他心乱如麻的,还有刘远军。如果没有我,他或许不至于走到这一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在职场打拼了这么多年,高原第一次感觉自己是那么的渺小和无助,如同一叶孤舟,被风浪裹挟着,在波涛之间沉浮,躲得过滔天的巨浪,却躲不过水下的暗礁和漩涡。
他是个率真的人,确实不工于心计,可现在面对的,却是局中之局、计中之计,周围高手林立,或权势熏天,或富可敌国,或阴险狡诈,或足智多谋,就连庞辉这样小角色,都把他耍得团团转,如果不是今天晚上主动说出来,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
还有刘远军,四年同窗,朝夕相处,十年相交,视为知己,如此交情尚且靠不住,那试问天下,还他娘的有谁值得信任呢?!是人性太恶,还是我太善太傻呢?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反复萦绕,却始终没有答案。
许卿说,商场如战场,之前他并没有切身的体验,可如今却深感这句话绝非危言耸听。
在战场上,为了战胜敌人,是可以使用一切手段的,欺骗、狠毒、残忍、无情,任何做法都是合理的,甚至视为战争的艺术,被写进教科书,为后世所传诵,可商场是否也能如此呢?
马丁路德金曾经说过,人无法通过不正义的手段而获得正义的目标,因为手段是种子,而正义是树,商场无疑是需要正义的,不义之财发不得啊!
高原陷入巨大的困惑之中,面前的一切,已经完全颠覆了他对生活固有的认知,甚至动摇了早已形成的价值观。
他忽然觉得,夏凡才是这个世界上活得最聪明的人,这个愣头青的脑子里只有一根筋,完全不理睬错综复杂的关系,只要他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哪怕是孤身一人,照样在信念的支撑下,走得义无反顾。
“哥,我们还能回到从前那样吗,我真的很怀念那段日子,活得很真实,尽管我的真实是装出来的。”庞辉的话,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回到过去......过去又是什么呢?
曾几何时,他把云建当成了人生新的起点,全身心的投入其中,带着一群有同样梦想的年轻人不知疲倦的工作着。
有争吵,也有矛盾,但却乐在其中。
不在乎权力有多大,更没想过要挣多少钱,只因为云建可以让他尽情施展才华,所作所为,一律得到刘远军无条件的支持,如此近乎完美的工作氛围,令他甚至产生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想法。
然而,这一切竟然都是个圈套,当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勇气去面对,只想逃避!
权当是场梦吧!他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道,一场莫名其妙的噩梦,睁开眼睛,就都忘得一干二净。兄弟之情、同事之谊,还跟过去一样。
可惜,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短短两个多月,他经历了寻常人一辈子都未必遇到的事,人性的虚伪、权谋的阴险,还有各种各样的陷阱和诡计,像走马灯似的出现在他的人生当中,所谓阅尽千帆、归来还是少年,又谈何容易呢?
“兄弟,时间只能往前,不可能倒流,我们永远都回不到过去了,你不是从前的你,我也不是从前的我,即便回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缓缓说道。
庞辉叹了口气:“黄县建筑公司里面的猫腻,你肯定也有所察觉,我不想过多解释,只希望别把所有的账都算在我头上,毕竟,这一切都是刘总去年就设计好的......”
“打住,不要再说了!”他及时打断了庞辉的话:“不要再提远军了,我宁愿相信他不会贪婪到这种程度,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呀?难道留到下辈子花吗?”
庞辉沉吟着道:“刘总说过,如今是利益集团日渐固化的时代,以后的趋势就是穷人恒穷,富人恒富,如果不能在他这辈改变家庭的命运,那子女就更没希望了,所以,他需要钱,而且是大量的钱。只有用钱,才能砸开一条改变命运的通道。”
类似的话,刘远军确实说过,为此,他还与之发生了争论,刘远军讥笑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早晚挨了现实社会的毒打,就明白这世道有多险恶了。
想不到,这顿毒打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是那么的冷酷无情。
“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我?”他冷冷的问道。
庞辉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道:“刘总死了,我不想被当成替罪羊而遭清算,毕竟,随着问题暴露得越来越多,这种可能性还是非常大的,失去了他的保护,我很快就会成了众矢之的,甚至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他笑:“不是还有邱副市长嘛?以他和你父亲的交情,完全可以换条腿抱,再怎么不济,总比我这条腿要粗得多吧?”
庞辉想了想,缓缓说道:“你说错了,作为刘总的代理人,我出了问题,邱副市长百分之百选择放弃,绝对不会为我说半句话的,以他现在的身份,怎么可能为了我这种角色引火上身呢?”
确实如此。
刘远军与邱副市长之间的交易,绝大多数应该是非常隐秘的,所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生意做得多了,难免会有些疏漏,尤其是一些比较琐碎的,很可能有庞辉的参与,毕竟,这是一个双方都认可的人选。